烦恼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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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西彭措堪布

摘自:《大乘百法名门论直解》讲记

烦恼,就是指各种各样心理波动的状态,而这些烦恼都是从一个共同的根源——萨迦耶见出生,因此它就是烦恼的根本。并不是贪从一个因中出生,嗔又从另一个因而生,包括痴、慢、疑、邪见、边执见等所有的根本烦恼,乃至嫉妒、散乱、昏沉等一切的随烦恼都是从这个共同的因中产生,这就是万惑一根的意思。了解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你通达了这个关键,就知道怎么来消除所有的烦恼,只要能断除根本的我见,其余的支分自然就会枯萎。就好比一棵树有无数的枝、叶、花、果,无需在枝末上一节一节的剪掉,只要把树根一刀切断,就再也不会出生红红绿绿的枝、叶、花、果了,这些通通由于根断而随之彻底败坏。就像这样,只要断掉萨迦耶见,就能止息一切烦恼。

下面举例说明烦恼依萨迦耶见而生的道理:

首先,由于萨迦耶见将这样一个无常、多体的蕴执著为常、一的“我”,由于有了这个“我”,就会有跟“我”相对的“他”,这样就分判出自他的差别。如果能详细观察这个“我”,会发现它根本不存在。因为我们认为这个五蕴是“我”,但观察时会发现,这只是一种因缘生的客观现象,而且在刹那刹那的生灭,根本没有一个常住、一体的“我”。这样没有“我”的话,也就不会有与“我”相对的“他”。自己是这样子,其他张三、李四以及旁生、天人等的有情,在他们上面也只是一个蕴,也只是因缘生的一个客观现象,是忽起忽灭,各种身心现象的假合,这里面根本找不到一个“我”。所以,本来在一切有情上,是没有一个“人我”的,也就不可能有属于我的事物,也没有跟我亲或跟我疏的人,这些都只是以愚痴心缘着这个“我”而增益假立出来的。但是,一旦这个虚假的“我”产生,它就会枝枝节节地蔓延开来,出现各种妄动、各种执著,从而形成一个迷梦般的世间相。

要知道,这里发起一切造作和导致一切流转的根本就是烦恼,也就是由于心没有相合到无我的实相,执著“我”而引起心上各种的妄动。这种妄动有各种倾向,因为既然有我,那就要保护我自己,谁伤害我,我就要抗拒他,或者打倒他,使得他不能伤害到我;或者,有人对我好,支持我,我就拉拢他,把他建立成自方。心自然就会这么做。依于对自我的保护,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心态出现。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基于一个虚妄的执著,以此为根源,会现出一个虚假的世界,会出现种种虚妄的心理活动,这些不寂静相,就叫做烦恼。一旦你知道了本来没有我,也就不会为了我而去吸引、拉拢别人;也不会为了保护自己,要把不顺从我的对方打倒;再不会为这个“我”而起心动念,而发起各种造作,所以惑业都会止息。

一旦认定了是有“自我”,那自然是要保护我自己,而且围绕着这个“我”以种种分别计较而发生各种反应。想一想,若是没有了“我”,哪里还有“我”的容貌呢?还怎么会去执著“我”的容貌,为了让“我”变得更加美丽、更加青春、更加富有吸引力等,而去做各种诸如化妆、去美容院等的事呢?也不会因为“我”的相貌好而产生一种自豪感,或者因为“我”不如人而产生自卑感,这些都是不会有的。

现代人执著的一系列的东西都是基于“我”才有的。比如说,要把“我”包装成什么形相,表现出哪种状态,“我”有怎样的性格,“我”是什么星座,“我”有什么样的朋友、拥有多少资产,“我”过去的生活经历如何,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我”的梦想,“我”的生活方式、情趣爱好等的方方面面,所有这一切都是基于一个“我”而建立起来的。之后缘着这些就会起执著,有了执著就会产生各种倾向,种种不同的倾向,就叫做不同的烦恼相。

举例来说,因为推崇“我”,所以在我取得成功或有一些殊胜功德的时候,自然就有高慢的心态。为什么呢?就是由于你认为有个“我”,所以要在别人面前把这个自我高大的形象表现出来,这就是慢烦恼。反过来,也是由于有了这个“我”,当不如人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受贬低了,就会现出一种“我”很低微的样子,由于这个“我”受到压抑,“自我”表现不出来,认为我被埋没了,又会出现这种烦恼,这叫“自卑感”。或者说,当我和别人对比的时候,我是一个“自我”,他也是一个“自我”,那么我就要跟他竞争,我一定要站到他前面去,要比他更成功、更优秀,这样竞争心就出现了。再者,当我不如人的时候,心里就没办法忍受他比我更耀眼、更圆满,就会产生出嫉妒心。所以这林林总总的烦恼都是在“我”上面建立的。一旦没有了“我”,那么为了维护“我”、推崇“我”的各种妄动就会止息。要是不必维护自我,也就不必去贪著所谓对我有利的东西,也就不会有意识地著在这个上面;相反,也不可能产生一种一定要把不利于我的他方打倒,从而维护好自我的心态。这些就是由于一直执著这个“我”如何如何,当不同的境缘出现时,内心便会产生各种的妄动,或者想抓取,或者去排斥,或者要推崇,或者感觉到被压抑等等。

以上这些心里的妄动,指的就是非见的烦恼,见方面的烦恼也是如此。由于有一个“我”,围绕这个“我”就会衍生出各种不正确的见解。在执著有一个有自性的我之后,随着就有对于它性质的判定。或者认为这个“我”永远存在,即使肉身死了,但这个“我”还在,一直延续到来世,这就是常见;或者认为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了,一灭永灭,这就是断见。这就出现了执著常、断的边执见。

或者会把跟我见相连的各种见解执为非常殊胜。比如说,因为有了“我”,所以执著说,我要做一个有个性的我,做一个潇洒、英勇、敢作敢为的我,或者要做一个什么都不在乎、敢于及时行乐的我,或者做一个有叛逆精神的我,这些都是基于我,才形成了各种的见解,这就是见取见。再比如,认为这样一个“我”,能做出种种标新立异的行为,就是超人一等的,这就是戒禁取见。还有因为执著有“我”,就会对于宣说无我的大师佛产生怀疑,对于无我、空性、三世因果、四谛等的道理难以信受,这也是因为已经在根本上建立了有我,就要维护自己的主张。否则接受了开示无我的大师和教法,那就等于是彻底瓦解了自己的见解体系,但谁都不愿意把自己全盘否定。这样就会产生邪见。因为他已经在世间学问里熏习了多年,建立了坚固的见解体系,或者已经得到了各种光荣和成就。而一旦接受无我,这些通通都要粉碎掉。就等于承认自己一文不值,所建立的观点全都是错的,而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就不愿意相信。因此,或者生怀疑心,或者干脆就否定掉。

所以,这整个的一套都是莫名其妙的,根本没什么道理。首先看心态上起各种妄动时的状况:比如像是好的东西来了,你为什么贪著在上面紧抓不放?或者说,得到某一种光荣称号时,你为什么那么粘着不舍?就是因为这些很顺合你的心意,让你很有脸面。为什么穿一件衣服你都非常计较呢?就是因为它能包装自我。为什么提到这个人你就心里不舒服,很讨厌他呢?因为他不顺我的心意,会对我有威胁。为什么你的心忽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因为你认为自己很成功,远远高于众人。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失落了呢?因为你没办法忍受别人更圆满。或者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么自卑萎萎缩缩地,根本直不起腰来呢?因为你认为我很卑微、很渺小……这些都是因为执著有个我而引生的。以上这些都是心上的妄动,叫做非见烦恼,它们都是不寂静的心态。想想看,这些不寂静的妄动的心,不都是因为执著有“我”才出现的吗?

见烦恼也是如此。你的见解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在我见上添加一大堆的错误认识而引起的吗?离开了“我”,怎么去建立这些见解呢?

所以,无论是见烦恼还是非见烦恼,总而言之,这一切由执著有我而引起的心态就是烦恼,它们全部是不寂静的相状。以这样不寂静的心为因,产生出的全部是苦的法。只有在根本上息掉虚妄的我执,如水融水般地你合到了本来无我的实相中,那么这一切的烦恼妄动也就消失了,一切的苦也会随之而灭尽。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解脱道。为什么要走这一条出世间的还灭之路呢?因为我们原先的认识、心态和行为都是颠倒的,依靠妄执而出现的一切,都只是枉自烦恼受苦而已,丝毫意义也没有。整个轮回运行的机制,就是像刚才所说的这样,除此之外,再不必去寻找什么其他的原因,这里已经一语道破了。

如《释量》云:“有我知有他,执嗔自他分,与此等系属,生一切过失。”

《释量论》这一颂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你认为有个“我”的存在,在此基础上就会认为还存在着“他”,由此就有了对比,从而建立起自方他方。随后把合自己心意的、支持自己的、顺从自己的,就以为是自己这一边的,这样的执取就是所谓的贪,也就是对自方贪著。而另一方面,认为那些是不合自己心意的、是威胁自己的、损害自己的,就认为是敌方,就会排斥或破坏它,这种抵触就是所谓的嗔,也就是对他方生嗔。这是就贪嗔来说的。实际上,以这样一个有“我”存在的见解为中心,根据所缘的境相种种不同,就做出各种不同的反应,叫八万四千烦恼。一旦你不再执著我,也就不会有这些妄动了。

所以说“与此等系属,生一切过失”,和贪嗔为主的种种烦恼相连,就产生出各种虚妄的造作,这叫做业。也就是会在这些烦恼的驱使下,身体做出各种的行为,口中说出各种的语言,心里出生各种的想法,这样就会生起轮回中因因果果的一切过失。

所以,轮回唯是虚妄的法,不具任何实义;唯是具过失的法,没有任何功德;唯是苦性的法,不存在真实的安乐;烦恼是错乱地起心,业是错乱地造作,苦是错乱地变现,这些都是有过失的法,没有一样是如理的、值得赞赏的。

这以上讲了烦恼生起的机制,也就是由同一根源——萨迦耶见缘着不同的方面就现起不同的妄动、不同的见解,这样就形成了见与非见的无量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