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文化与佛教:相通性表现在对人性本善的共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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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传入我国,以国礼相迎,当始于汉明帝感梦求法的传说。东汉永平七年(公元64年),明帝刘庄临朝,向大臣诉说梦境:见一位金色神人,顶环日光,虚空绕殿,飞行自如。大臣傅毅破解:是天竺佛陀,现身东来。明帝乃遣蔡愔,沿丝绸之路西行,跋涉万里,赴天竺求佛。三年后,携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白马驮经来洛。洛阳城西筑白马寺,高僧译经传法,中华佛事始兴。

大汉立国,儒道主体文化,格局已成。可面对外来宗教,却依然珍重兼容,这正是文化自信和求知不倦的大度襟怀。佛教处世:遁入空门,废家弃业,青磬木鱼,修持终生。僧人辞别红尘,不从军守边,不服役纳税,不孝养父母,与礼乐文化主张的社会义务和人伦道德相去甚遥。于是,佛教初传时,曾一度出现对佛教“入国破国”、“入家破家”、“入身破身”等种种指责。韩愈对国家的佛事活动,更进行过尖锐的抨击。柳宗元曾批评过韩愈的偏激态度,提示:“浮屠之教,往往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指出佛儒双方,在人文情怀上的暗合。“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认为韩愈只看重某些行事方式,而不细审文化倡导的根本,造成了谬误。

实践表明,佛教在传入中土后,在自身独立发展的同时,分明淡去了印度佛教的某些原旨。亲近华夏文明的伦理精神,教化众生,殷殷关注现实人生,佛教在中土有了重大的变化。儒家则更以入世的理念,引儒入佛,推动佛教世俗化的进程。于是,我们在礼乐文化与佛教的关系上,看到了许多人文追求的契合。如儒家大同世界,佛教净土胜境的社会理想;儒家“性本善”,佛教“如来藏心”的性善主张;儒家礼乐和谐,佛教六合不争的处世态度;儒家诗教意境,佛教明理禅韵的审美情趣……从中都可领略儒佛相通之处。

禅宗认为,慈航普渡,不全是依仗佛法助人出世解脱。更重要的,是要求修持者自度度人,提高济世利他的道德修养。禅宗认为:“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在这里,禅宗直接认同礼乐的道德伦理,是僧人修持的根本。

“舍人道无以立佛法”,这是最典型的佛教在中国本土化的理念。“人间佛教”的命题,更是对世俗人生的关注。禅宗要求弟子修行,“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有情众生”。出世不离入世,入世以求出世。禅宗把注意力由彼岸的佛转入此岸的人。在礼佛传道过程中,遇父言慈,遇子言孝,兄友弟恭,夫和妇顺,只有先做好人间的善人贤人,方能修持成佛。在此前提下,佛缘徐来,仰仗佛祖慈力,超度红尘,往生极乐世界。西方净土,就其根本而言,是往生者自身品格造就的,《维摩经·佛国品》云:“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这与礼乐文化的大同世界和王道乐土的营建是一致的。

儒佛相通,还表现在对人性本善的共仰。佛教主张“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芸芸众生与佛的差别,全在迷悟之间。众生心迷,不能自悟,佛缘引导,禅悟清醒,修善去恶,立地成佛。儒家认为人性本善,人心是天道的体现、道德的载体。孟子认为人之异于禽兽,就在于人有四端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认为仁义礼智,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是,它也非永恒存在,有待人生的修持。儒佛性善同调,为社会教化化雨春风,共同确认导人向善的心理基础。

在佛教中融合礼乐文化,最引人瞩目的,当是对孝道的认同。佛教初传,曾受不孝的非难:不娶不嫁,绝嗣无后,大为不孝。于是,佛教在本土化的过程中,“孝名为戒”,把孝道伦理作为守戒的前提,父母恩、众生恩、国土恩、三宝恩,知恩图报,已成佛教的祖训。四川大足石窟,出现了佛教本土化的典型景象。大足佛国世界的造像,淋漓展示了世俗人生。大足石窟,把儒家的伦理、道家的天道,都纳入佛教的修持之中,以此接近民众心理,达到净化世俗人生的目的。如大足宝顶山大佛湾出现的《父母恩重经变相》,造像三层,上层七佛,从毗婆尸佛到释迦牟尼佛,七佛相承,皆有父母,呼应儒家的人伦大道。中层以浮雕的形式,表现父母养育子女含辛茹苦的经历。下层则展现因果报应的地狱对不孝的惩处。羊有跪乳情,乌有反哺义。大足石窟,已成宣扬礼乐文化的载体。

佛教的孝道倡导,不止于物质的供养,更要显其亲,使父母得到心理的慰籍和精神的安乐,并扩大到众生。僧家舆恭的一首《思母》,足见佛徒思亲的深情:“霜陨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dí)米归。”舆恭回忆,去年黄梅时节,家中断粮,典当袈裟,籴米回家,奉养老母。对亲情的感恩,与佛教的宗旨并不相悖。《楞严经》云:“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佛祖倡导的博爱,充满了世俗的人情。

佛教教旨与礼乐文化的契合,还表现为心境的和谐和人间的和谐:“只有打坐才能改变世界。”佛旨认为,幸福是非分欲念和损人图谋的止息,只有人人都能保持宁静的心境,方能迎来内心的和谐和社会的和谐。佛教“六和”的主张: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悦,戒和同修,利和同均,见和同解,正与礼乐文化的和谐倡导同步。

佛教最具教化的审美品格。寒山寺的钟声诗韵,已成佛教的文化标志,悠悠一千余年,一声夜半钟声,惊醒了多少奔走利禄的痴迷之人。钟声的审美魅力,永世长存。普陀山,云海一体,微波托浪,似朵朵莲花,是圣洁清静的象征。净土宗亦称莲宗,以莲花比佛性,心净无欲,方能往生西天极乐世界。五台山蓝天明净,朵朵白云,飘移无声,五台山的云,是智慧的云。大智闲闲,劝人忘却红尘烦恼:烦是外部恩仇招致的干扰,恼是内心欲念引起的骚乱。五台山白云的智慧形象,正是文殊佛法的宣示。佛教教化的审美品格,与礼乐文化形成的诗教传统,正是磬弦同声,笙萧同调,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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