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天使

0310-1

三毛

圣诞节前几日,邻居的孩子拿了一个硬纸做成的天使来送我。“这是假的,世界上没有天使,只好用纸做。”汤米把手臂板住我的木门,在花园外跟我谈话。

“其实,天使这东西是有的,我就有两个。”我对孩子眨眨眼睛认真的说。

“在那里?”汤米疑惑好奇地仰起头来问我。

“现在是看不见了,如果你早认识我几年,我还跟他们住在一起呢!”我拉拉孩子的头发。

“在那里?他们现在在那里?”汤米热烈地追问着。

“在那边,那颗星的下面住在他们。”

“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

“如果是天使,你怎么会离开他们呢?我看还是骗人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不明白,不觉得这两个天使在守护着我,连夜间也不合眼地守护着呢!”

“哪有跟天使在一起过日子还不知不觉的人呢?”

“太多了,大部分都像我一样的不晓得呢!”

“都是小孩子吗?天使为什么要守护着小孩子呢?”

“因为上帝分小孩子给天使们之前,先悄悄地把天使的心装到孩子身上去了,孩子还没分到,天使们一听到他们孩子心跳的声音,都感动地哭了起来。”

“天使是悲伤的吗?你说他们哭着?”

“他们常常流泪的,因为太爱他们守护的孩子,所以往往流了一生的泪,流着泪也不能擦啊,因为翅膀要护着孩子,即使是一秒钟也舍不得放下来找手帕,怕孩子吹了风淋了雨要生病。”

“你胡说的,哪有那么笨的天使。”汤米听得笑了起来,很开心地把自己挂在木栅上晃来晃去。

“有一天,被守护着的孩子总算长大了,孩子对天使说——要走啦。又对天使们说——请你们不要跟着我,这是很讨人嫌的。”

“天使怎么说?”汤米问着。

“天使吗?彼此对望了一眼,什么都不说,他们把身边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了要走的孩子,这孩子把包袱一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使关上门哭着是吧?”

“天使们哪来得及哭,他们连忙飞到高一点的地方去看孩子,孩子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天使们都老了,还是挣扎着拼命向前飞,想再看孩子最后一眼。孩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渐渐地小黑点也看不到了,这时候,两个天使才慢慢地飞回家去,关上门,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留下泪来。”

“小孩子哪里去了?”汤米问。

“去哪里都不要紧,可怜的两个老天使,他们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心,翅膀下没有了要他们庇护的东西,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可是撑了那么久的翅膀,已经僵了,硬了,再也放不下来。”

“走掉的孩子呢?难道真不想念守护他的天使吗?”

“啊!刮风、下雨的时候,他自然会想到有翅膀的好处,也会想念地哭一阵呢!”

“你是说,那个孩子只想念翅膀的好处,并不想念那两个天使本身啊?”

听见汤米的这句话,我呆住了好久,捏着他做的纸天使,望着黄昏的海面说不出话来。

“后来也会真想天使的。”我慢慢地说。

“什么时候?”

“当孩子知道,他永远也回不去的那一天开始,他会日日夜夜地想念着老天使他们啊!”

“为什么回不去了?”

“因为离家的孩子,突然在一个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也长了翅膀,自己也正在变成天使了。”

“有了翅膀还不好,可以飞回去了!”

“这种守望的天使是不会飞的,他们的翅膀是用来遮风避雨的,不会飞了。”

“翅膀下面是什么?新天使的工作是不是不一样啊?”

“一样的,翅膀下面是一个小房子,是家,是新来的小孩。是爱,也是眼泪。”

“做这种天使很苦!”汤米严肃地下了结论。

“是很苦,可是他们以为这是最最幸福的工作。”

汤米动也不动地盯住我,又问:“你说,你真的有两个这样的天使?”

“真的。”我对他肯定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去跟他们在一起?”

“我以前说过,这种天使们,要等到回不去了,一个人的眼睛才亮了,发觉原来他们是天使,以前是不知道的啊!”

“不懂你在说什么!”汤米耸耸肩。

“你有一天大了就会懂,现在不可能让你知道的。有一天,你爸爸,妈妈……”

汤米突然打断我的话,他大声说:“我爸爸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在学校教书,从来不在家,不跟我们玩;我妈妈一天到晚在洗衣煮饭扫地,又总是在骂我们这些小孩,我的爸爸妈妈一点意思也没有。”

说到这儿,汤米的母亲站在远远的家门,高呼着:“汤米,回来吃饭,你在哪里?”

“你看啰不啰嗦,一天到晚找我吃饭,吃饭,讨厌透了。”

汤米从木栅门上跳下来,对我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跑去,嘴里说着:“如果我也有你所说的那两个天使就好了,我是不会有这种好运气的。”

汤米,你现在不知道,你将来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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