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ivia的世界

0216-4

柴静

1

七岁的Olivia在英国达人秀上,缠着蟒蛇登台,她觉得蛇身上深蓝色的条纹在阳光下的闪光是全世界最美的颜色。

一个孩子只靠懵懂或者炫耀勇气,也可以把蟒蛇缠在颈上,但她不是。

她要认识这世界,“当你觉得动物丑陋或者危险,是因为你不够了解它们。”

在动物园,很多蝙蝠飞到她的身上,抓着她头发,她妈妈尖叫,但她觉得终于有机会观察和触摸一下蝙蝠的脚爪,“蝙蝠的翅膀上面有非常细小的绒毛,它翅膀上有很多骨头。这些骨头就好像它的胳膊一样,可以帮助它抓住屋顶的墙面。”

“但你怎么能让人们了解呢?”

“我会帮助人们转变他们的看法,帮他们去了解这些动物的真实的特点和习性,而不是仅仅这些动物的外表。我要让人们看到这些动物的真正本质。”

2

Olivia把长毛狮子兔放在我怀里,这只胖兔子的头发把整个脸都快遮住了,看上去呆滞无神,她说:“它的听力比狗的听力要好,只要是我用手敲一敲窗户,兔子就会竖起来听。总是在兔子知道之后,我的狗才知道我在敲窗户。”

她不像普通孩子那样把动物当成宠物,她教给我:“你可以通过兔子的动作来观察它的行为,如果说它的腿一动弹就说明它要跳了,也可以通过兔子脸上表情判断它下一步会做什么。现在她因为不认识你不敢吃你手里的草。”

我从没在一个女孩子的卧室见过那么多动物模型,一只芭比娃娃都没有,她觉得那个“太傻”。

母女俩一块去书店的时候,从不去儿童专柜,因为那些书对她来说“太容易了,太无趣了”,她从书架上拿给我看的书是一本差不多五百页厚的书,一张图片都没有。她介绍我用KINDLE电子书,已经下载了上千本各种各样的书阅读,“只要20磅”。

她母亲害怕蛇,但她允许这条蛇住在地下室的摇篮里,“我没有权力拒绝她,她也是家庭一员”,因为不愿意吃动物的肉,女儿从三岁起开始吃素,但母亲从没有强制过她吃肉,“因为这是她的热情和信念,尊重孩子是非常重要的,儿科医生说吃什么东西不是原因,吃得足够就可以了”。

对一个抚养三个女儿的单身母亲来说,再加上三条狗,兔子和蛇,是可以想象的负荷。我说,“也许有些人会选择让孩子离动物远一点,那样看起来最简单”,她说:“生活不是仅仅找简单容易的事情去做,生活的目的是享受生活,接受各种各样的机遇,对所有的人和事物感到欣赏和尊敬,包括对动物感到欣赏和尊敬。”

3

编导是西厢,很细心,送了小姑娘一只熊猫玩具——虽然说实话,伦敦的熊猫让我们有点拿不出手,第二天小女孩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出来。她的绘画本上不是卡通,是大概上百只不同物种的速写,很大一部分是她在动物园对着动物临摹的,没有颜色,她说:“素描是一种比较直接的绘画表现,所以不需要用颜色,仅仅用黑白阴暗来表现反而更容易。”

画和诗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指着绘本上的图问她,“关于这种蜥蜴你都知道什么?”

“这种蜥蜴颜色是灰色的,它们住在科莫多岛上。”

“科莫多岛在哪儿?”

“在澳大利亚附近,这种蜥蜴非常擅长游水,他们会从背面的岛游到南边的岛,甚至会游到澳大利亚的大陆上。当这种蜥蜴在未成年的时候,其他的成年蜥蜴会试图把它们吃掉,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这种蜥蜴在小的时候,总是爬到树上去。另外这种蜥蜴吃起东西来,吃相非常不雅观,它们只要捕捉到猎物就会紧紧咬住不放,哪怕猎物在被咬之后接连走好几天,它们也会紧跟不放。而且这种蜥蜴有捕食同类的习性,它们吃相同种类的蜥蜴,它们吃和自己一样的其他蜥蜴。”

Olivia会一口气不停地把本子里画的全部动物——犀牛,海象,犰狳,非洲野狗……按这个方式讲一遍:“这个动物是安巴姆,它是唯一能用两条腿走路的大猩猩,能像人一样两条腿走路,所以我把它画了下来。”

我只好老实说:“我还没听说过。”

她头也不抬翻到下一页:“现在你就听说了。”

我问外公,在中国,有些家庭不会让孩子用那么多时间来了解动物,因为有很多功课。他说小女孩觉得历史、地理都和动物、自然、生命有关系,非常感兴趣,各个学科的成绩都很好。“你需要知道自然世界是怎么会回事,自然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自然世界当中不光只有人类。”

4

她生日聚会的方式,是请同学到家里来,十几个孩子,挨个把蟒蛇缠在脖子上,一起玩。

没有一个家长表示反对,“这种蟒蛇早已经是宠物蛇了,就没有问题”。校长的看法是:他在非洲生活过,知道野生动物有危险,他并不建议孩子做这样的尝试,不过他并没有反对,“这在英国是合法的。”在这个基础上,他认为,“要想充分地了解自然必须要亲身去观察现实,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理解自然。”

我问他一个很常规的问题,“你如何来保证你的学生能够亲密地接触到大自然中各种生物呢?”

意外的是他说:“我并没有在这方面做太多的努力,我想她不需要别人的鼓励,她自己足够主动。不错,她还只是个小孩,但你只要跟她聊天,会发现她对动物的了解多么有天赋,很多知识我们得向她学习。”

他说,作为教师,除了建议她放慢一点节奏来保证拼写准确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5

Olivia正用全部的心智和激情认识这个世界。除了阅读时,她会一刻不停地跑着,跟狗赛跑,荡秋千,在院墙上走来走去。她妈妈说,她经常把鞋子穿错就跑出去了,或者头发忘了梳,“她觉得这些事不重要”。

在学校里有小男孩带点好玩的挑衅之意,当她面批评动物“怪”,我问:“你能说服他吗?”她上前把那男生推了一个踉跄,女生们都笑起来,她们有时也觉得她“非常厉害”。

她最好的朋友是邻居丽莎,是一个温柔的,脸蛋通红,穿着碎花裙的有点胖胖的姑娘,Olivia说:“她对我最友好,最不害怕我,我也佩服她。”

我想跟丽莎聊两句,她很害羞,手指一直绕着裙子。我问Olivia,“动物朋友和人类朋友有什么区别?”

她说:“动物不会说话,它们有它们交流的方式,可我的朋友丽莎会跟我说话。”

说完这句话,两个一高一矮的小女孩搂抱在一起,头顶着头,眼睛甜蜜地闭着,就那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我们几个站在边上,看得心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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