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代泛禅现象的反思 是时候追本还原了

肖永明

成功地对“佛法西来意”进行了中国化的转换,中国禅宗很好地契应了中国文化、中华民族心理机缘,在中国佛教各个宗派中一门突出,获得了突出的发展。但是,在中国禅宗一花开五叶、枝叶茂盛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其末流也显现出很多流弊,为佛门内外所诟病。特别是各种狂禅,不仅以“教外别传”自矜,以“不立文字”相尚,不习经教,甚至呵佛骂祖,以经籍为“拭疮疣纸” ,拿佛像烧火取暖。

对于禅宗末流的种种流弊,古来大德早已进行了针砭痛斥:“近世禅学者之弊,如碔砄之乱玉,枝辞蔓说似辩博,钩章棘句似迅机,苟认意识似至要,懒惰自放似了达”,“直指之要,往往流成戏论。踞曲录床称宗匠者,要笼罩新学,以古人彻骨彻髓、为人直指句子,尽拈将来,如乡村中老教授,教年少子弟读上大人一般,者一句是对机语,者一句是肯他不肯他语,者一句是相应带语,者一句是不落玄妙语。密地商量,以为宗旨。一个传一个,谓之传法度生。如斯鄙劣,不足枚举”,“灭如来种族,必此辈也。呜呼危哉!”

正是禅学末流流弊所致,明清以来,一门独盛的禅宗盛极而衰,“禅离禅者之手,而为学士之药笼中物”,“禅学思想,殆扫地尽矣。”一门独盛的禅宗的扫地殆尽,直接导致整个中国佛教的总体衰落。时至晚清,佛法慧命在中国已奄奄一息,“独(杨仁山)居士奋起于末法苍茫,宗风歇绝之会,以身任道,论师、法将、藏主、经坊,四事勇兼,毕生不倦,精诚旁薄。”杨老居士四事勇兼,八宗并弘,近代中国佛教从此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复兴。踵事增华,当代中国佛教进一步发展。

当代中国佛教发展方兴未艾,但是,禅在当代中国却又面临着“禅离禅者之手”,收拾不住的危机。各种各样所谓的禅纷纷出现,禅呈现出一种极度泛化的趋势。做过汉奸的胡兰成写出了《禅是一枝花》;“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也写出了《我的禅》。种种泛禅化的“禅文化”,不一而足,其泛泛之滥,已经是每况愈下。

禅在当代中国的泛化,正在走向禅本身的反面,其结果必将是对禅之为禅的特质的否定。那么,禅的特质是什么?保持怎样的特质,才能使禅法的弘扬如理如法,不失其本?

通过对中国禅宗源流通贯抉择,我们可以做这样的认识,中国佛教的特质在于禅,禅的特质在于中国佛教。禅是佛教的中国化,更是佛教的化中国。离开了佛教的中国化,没有禅;离开了佛教的镕铸中国文化,更不会有什么禅。如果说中国化是禅的特质,那么,佛教就是禅的特质的特质。离开了佛教根本特质的中国化,只能造成种种法弊禅病,形成禅的末流。如果变本加厉,又在中国化之外泛化,那么,只能是野狐禅,成为完全非佛教的外道,其极端就是,各种邪知邪见假借禅的外衣,炫惑人心,败坏世风,危害社会。当今各种泛禅名目,粉饰其表以图名闻利养之私,已经危及佛教整体形象,影响鄙劣。

面对其势漫漫的泛化思潮,作为“心地法门”的禅,必须“收其放心”、“不杂用心”,然后才能使禅于“日常”、“平常”之中所明心性不至于泛化、神秘化、庸俗化。

古来禅门大德,也都没有不是惺惺寂寂、寂寂惺惺,于行住坐卧、语默动静,二六时中,日夜提撕,苦参穷究“佛法大意”,“不杂用心”,直参得时节因缘成熟,然后才明心见性,开悟顿超的。赵州从谂禅师说,“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老僧四十年不杂用心,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赵州从谂禅师不仅四十年“不杂用心”,精进用功,而且年届八十还行脚参修不辍,才有了“天下赵州”的禅风。

不杂用心,然后,“佛法大意”、“祖师西来意”才是禅意的平常而不可思议:“赵州因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曰:‘和尚莫将境示人。’师曰:‘我不将境示人。’曰:‘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庭前柏树子与祖师西来意有什么关系,这是不可思议的。但这不可思议的“意”、“境”其实又正是从“平常心”自性中流出的:“(赵州从谂)他日问南泉:‘如何是道?’南泉曰:‘平常心是道。’师曰:‘还可趣向否?’南泉曰:‘拟向即乖。’师曰:‘不拟向时,如何知是道?’南泉曰:‘道不属知、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是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耶? ’”赵州从谂言下悟入。赵州之所悟,禅之意趣,禅之所明心性,就在于穷佛法之理入于“平常”,而此“平常”中又复自有不思议之佛法在。

人之平常心识总是习惯于六识门头中分别执着,如何于识的平常了了分别之际转识成智,入于不思议之无分别心地?其不二法门,其实正是六祖惠能大师所殷殷付嘱的“二道相因生中道义”。眼见其色而能于色中闻声、嗅香、舐味、感觉、思意,六根互用,互为增胜,也就会在其中看到力量,感到色彩,一法不作一法用,一法不仅一法用,庭前柏树子与祖师西来意不一不异,当下就能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的二道相因中入于中道要妙,自然悟入佛之知见,心花生发,欢喜踊跃,意乐无限。

不杂用心而平常入道,平常入道而不杂用心,这是禅的中道,也是禅意之所在。

如何平常入道?现代禅门宗匠虚云老和尚说:“怎样叫平常心呢?平常就是长远,一年到头,一生到死,常常如此,就是平常……修心人能心无造作、无安排、无改变、无花言巧语等,这就是平常心,就是道,也就是直心是道场的意思。”不偏执一边造作安排,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常处中道,无改变,无花言巧语等,一年到头,一生到死,常常如此,这就是平常心之道。

但怎样才能使此心常处中道呢?这就要在见色闻声、举手投足中,处处时时回光返照,转识成智,入于中道要妙,任运自在。所以,平常心是道,就并非懒惰自放的庸常碌碌,而是行中道不执一端的平常;是转识成智,不妄生分别的心;是不著边见,应用无碍,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的道入平常。所以,禅门学人,“若是真佛弟子,就要立志,具铁石心肠,先学威仪,循规蹈矩,不怕人说你脑筋不醒,要死心崇奉佛的教诫。由于多劫种下善根,此生才得入佛门,就要努力求道去习气,不入名利场,不当国王差,把心中的习气,一点一点地除去,即是大修行人,得入理体,坚固心历久不变,平常心动静一如。”这样,禅之平常,禅之融入生活,就是一种更加细密谨严的修持,须原始要终不离四圣谛、八正道,不离四摄六度,不离戒定慧三学,不离中观中道,不离转识成智,“把心中的习气,一点一点地除去”,“得入理体,坚固心历久不变,平常心动静一如”。只有这样,禅才能始终不离“佛法大意”而正法弘扬,佛种绍隆。

禅“教外别传”,其实是藉教悟宗,以穷理入理为前行;禅“不立文字”,其实是不离文字,以不执文字为法要;禅“直指人心”,其实是转识成智,以历境练心为平常;禅“见性成佛”,其实是无住生心,以事事无碍为极则。禅意与佛道一样本自平常,但绝非滥同庸常泛化;禅意与佛道一样本自不可思议,但绝非故弄神秘玄虚。《法华经》说,佛以“种种因缘,种种譬喻,广演言教,无数方便,引导众生,令离诸著”,禅其实也是以种种契理契机方便善巧,随方解缚、灵活破执而已。拘执,则触处生碍,庸常而神秘;破执,便随处自在,平常而不可思议。佛佛道同,禅意也同此无他。“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这“体”便是佛法道妙,这“禅”便是佛法道妙在生活中的应用体现,用以显体,则禅意盎然,佛法智慧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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