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耶鲁佛学博士到“木鱼计划”

她是耶鲁大学的佛学博士,担任过美国西来大学宗教系主任。上大一的时候,因为星云大师的一句话,毅然剃度出家,并以比丘尼的身份在台大完成大学学业。她出家30多年,致力于佛教的国际化传播,座下培养了大批的洋人佛教弟子。她就是来自美国的依法法师。日前,新浪佛学频道对依法法师进行了专访。

多吉居士:(合十)尊敬的依法法师,很高兴在北京与您重逢。上次见面我们谈到您的“木鱼计划”(注:木鱼计划是一项培养国际弘法人才的教育计划),我们开始在一些佛学群介绍这个计划。很多法师和居士对您的弘法经历和愿力深为佩服,大家很好奇您的人生经历,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在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剃度出家,从而走上这样一条国际弘法道路的?

依法法师:多吉,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对“人生的意义”、“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有一种很强烈的探讨意愿。初中的时候大家都在拼联考,可我满脑子都在思考生命的意义,常走在校园的椰林大道,举头一望,竟然感觉天空写着大大的五个字:人生的意义!同学们在开party的时候,讨论电影、美食、男朋友,我一冲进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同学们都说我很扫兴。

我生长在台湾以妈祖信仰为中心的北港的城镇,族亲传承信仰妈祖。从小生长在大宅院,虽然大人都拜妈祖,但我个人一直没有什么信仰。我从小立志想当一个法官,要为社会争取公道正义,所以我就进了台湾大学的法律系。

多吉居士:听说您是在参加暑期夏令营的时候出家的?

依法法师:是的,我在台湾大学法律系读一年级,那年是1979年。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侨同学邓诗古,本身是佛教徒吧,热心地介绍我上佛光山参加大专佛学夏令营。当时我参加的最主要原因是这个夏令营的活动在山上。两周的夏令营结束以后,我就剃头出家了。因为这两个礼拜中,有佛学的传授、还有禅坐的修持,我觉得佛教是一种能够真正带领我达到追求人生终极意义的究竟途径,可以解决生命深层的问题——生老病死。

虽然我从小也是念的儒家哲学和道家哲学,而佛家却对这种入世与出世的兼并作了一个圆融的解说。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佛光山所提倡的人间佛教: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能够把出世与入世作一个圆融的协调。

然而一开始我想,学佛并不需要出家的,当个护持佛教的法官或官员就可;但就在星云大师开示说“佛教要提高僧质,需要青年,需要文化水平好、教育程度高的人出家”时,我一想,我20岁,台湾大学,不就是佛教要的吗?“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佛教需要我,那我就剃头出家吧!

多吉居士:您剃度出家,家人和学校怎么看呢?他们一定很不解吧?

依法法师:岂止是不解,我突然出家带给家人与学校很大的震撼。第一,父母无法了解一个很乐观的女孩、一切都顺利如意的人怎么会出家?第二,在学校方面,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大学生在校学习时出家的。

而当时熏习在儒学思想下的父亲很难过,不过也没骂我,只问了我三个问题:出家以后如何报答国家恩、师长恩、父母恩?我的母亲也不晓得我为什么出家,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有人告诉她我是吃了符咒。所以我就被母亲带回家去观察,整整关了两个月。在这两个月期间,我必须跟学校的教官、系主任和训导长进行沟通,即是否能以出家人的身份继续回到学校念书。

多吉居士:在此之前,台大还没有在校学生出家的先例吧?

依法法师:是的。那时候,我要求教官拿出大学法,是否大学有规定说大学生不可以出家?当然没有这个法令,教官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放我走。然后我跟系主任说,我已经20岁,是成年人了,有自主权。如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便会放弃学业坚持出家。到了训导长那边,他责备我不孝,我请教他协调代沟的问题,因为父母有时候只希望子女能够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但我觉得只有这个是不够的,我认为人生需要解决生老病死的问题。

多吉居士:最后他们都妥协了?

依法法师:是的,家人和学校都妥协了,最后我还是以出家人的身份回到学校念书了,是唯一一个走在台大法学院校园里面的出家人。出家这34年来,我这身僧装都没有变过,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国内还是国外,都没有变过。这就是当时我为自己争取的,以出家人的身份继续在大学校园进修,完成学业。

多吉居士:大学毕业后的情况,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依法法师:大学毕业以后,我主要是协助创办台北女子佛学院,和在丛林佛学院担任佛门生活礼仪唱诵的训导师。后来在星云大师的鼓励下,我专注于学习英语和佛学,并申请到夏威夷大学进修我的硕士课程,专业是东西方哲学的比较。我在夏威夷大学的教授David Kalupahana 又介绍我到长春藤的耶鲁大学跟随当时佛学界执牛耳的Stanley Weinstein进修佛学。我所研究的是宋朝的禅苑清规戒律,研究印度的戒律是如何传播、演变成中国的清规的。这本书也在美国出版了英文版本。

我在1996年取得了耶鲁大学的佛学博士学位,当时我的父母都去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我的父母说以我为荣。所以我非常感谢家师星云大师的指导,还有佛光山常住和佛教界信徒们的栽培。我认为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来自十方,所以也要反馈到十方。取得博士学位后,我被佛光山派到美国西来大学(注:西来大学是星云大师创建的佛教大学)协助创校。西来大学在创校的时候,学校里当时只有宗教系,我就帮助学校再创建了一个MBA学系。

多吉居士:为什么在佛教大学里创建MBA学系呢?您知道少林寺的永信大和尚由于上了一个MBA班,一直遭到国内的非议。

依法法师:创建MBA学系有两个考虑。一个就是非营利事业管理,因为寺庙、教堂、基金会和博物馆都是属于非营利事业的,尤其是佛教需要有一个管理的理念。第二个考虑就是“Doing Business in China(到中国作生意)”,那时候是1996年,我们就想到未来会有很多美国人到中国做生意的,所以这个系除了管理知识以外,我们还教中国的语言、中国的文化、中国的哲学。以此为开端,我想未来我们还可以开一个系——东亚学系。我们还替西来大学设计了一个游学的活动:人间佛教的管理学,让大陆的僧人、居士到西来寺研读人间佛教、到西来大学学管理学。

多吉居士:这个理念即便在今天看来也是很超前的。

依法法师:是的。我在担任宗教系主任时,还替西来大学设立了宗教师chaplaincy准证的科系。在美国,不管是出家人还是在家人,都要有宗教师的准证,才能到监狱、医院、军队去布教,才能有薪资的。过去只有基督教知道争取这样的身份,随着佛教在欧美的快速发展,佛教的宗教师是供不应求的。目前这两个科系都是西来大学最受欢迎的科系。

依法法师开办的国际禅修营

国际禅修营学院体验“过堂”

多吉居士: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致力于在国际上传播佛法的?

依法法师:佛教的理念对于促进和维护世界和平有着重大的意义,所以佛教走向国际是一个必然的趋势。从1996年开始,我便经常参加一些国际间的宗教对话。我被邀请到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普世伦理对话,也到尼泊尔的联合国儿童救难基金组织协助他们了解妇女被歧视的问题。2011年,我应我的好友、哈佛大学“协商计划(Negotiation Project)”创办人William  Ury的邀请,参与他的中东和平之旅,第一次到中东深入了解以色列、巴勒斯坦的冲突问题。这个十月底,我将再次前往黎巴嫩(Lebanon) 参加宗教对话。前段时间叙利亚刚发生过化学武器战争,百万难民流落到黎巴嫩,很多朋友都劝我不要去,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生死有命,而中东地区现在正需要佛教同体共生的哲学!

国际禅修营

多吉居士:是啊,当我们听说您要去黎巴嫩时,我们都很担心。这么多年的国际弘法,您的收获是什么?

依法法师:我在西来大学负责办校的时候,台湾青商会颁发给我一个“十大青年杰出奖”。在2002年的时候,泰国的一个联合国组织颁发给我“佛教杰出女性奖”。2006年,纽约的一个最有名望的组织“互相了解的殿堂(Temple of Understanding)”颁发给我“Juliet Hollister 宗教教育与和平奖”的奖项,这个奖当时是在纽约联合国总部的使节厅(Delegate Hall)颁发的。跟我同时得奖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在911事件以后出名的华尔街日报犹太籍记者Daniel Pearl。他后来在阿富汗被谋杀,当时是由他在加州大学的父亲代为领奖的。得到这个奖的很多人后来都拿到了诺贝尔和平奖。由于这种殊荣,我不断被邀请作国际间的宗教对话。今年十一月,我被阿拉伯国王邀请到维也纳,参加一个国际间宗教领袖的论坛,将对来自全世界的300多位宗教领袖和专家作一场讲演。这些奖项其实对一个出家人的生死解脱来讲都是不增不减的,但是它却是在世间弘法的一个很好的工具。

多吉居士:我非常赞同您的观点。我想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木鱼计划”的缘起和现阶段的发展。

依法法师:一直到2002年,我都感到参加会议时空谈理论的较多,因而想转型做一些扎根落地的工作。所以从2002年起,我开始做一个“国际杰出青年禅学营”的活动,接引一些欧美的大学生来亚洲参加一个月的学习佛法与禅修的课程。这个禅修营的前两个礼拜是开展从原始佛教到大乘佛教、再到中国佛教的系统佛学教义的教授,第三个礼拜是七天的止语、密集禅修,最后一晚是三步一拜的朝圣,然后以文化之旅结束。这12年来,参加这个活动的大约也有七八百人了,我们称为木鱼校友。而在欧美的学术圈,“木鱼计划”已培养了不少年轻佛教学者。而这些校友中有些博士生,跟随着我做了几部佛经的翻译工作,如心经、金刚经、阿弥陀经、地藏经、父母恩重难报经等等。

多吉居士:是西方人翻译佛经?

依法法师:是的,是一些年轻的西方人在做这件事情,翻译后的英语佛经全放在网络上,供免费下载。

多吉居士:太随喜他们了,了不起的工作。

依法法师:在美国,我有一位好朋友Paul Kjellberg,他是在尼克松总统的母校惠提耳大学教授哲学的,每年寒假都带整班的学生到西来寺做一周的禅修。该校称赞我们的禅学训练深深改变了他们学生的气质。我们称这些活动为“木鱼计划(Wooden fish Project)”。

多吉居士:今年是“木鱼计划”第一次来中国大陆?

依法法师:是的,今年是我们把“国际杰出青年禅学营”带到中国大陆的第一年。这次总共有66位学生,来自18个国家:英国、美加、欧洲、亚洲等。我们参访了南岳衡山、温州仙岩寺、天台山,在最后的文化之旅途中受到南昌和长沙茶友的欢迎,我们的学生都深深体会到中国人的慷慨好客和热情。

另一项“木鱼计划”的内容是在大陆把地方的佛教国际化。2012年寒假,在广州禅基地的支持下,欧美的三四十位学者在美国禅学专家Peter Gregory 的主持下,在南华寺做英语《六祖坛经》的研究。今年(2013年)暑假,我们邀请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余君方教授再到普陀山做“观音学”的研究。我希望能够将欧美学者就他们的专长与中国汉传佛教祖师源头对接起来。如果每个地方都能够走向国际化,那么整个内地的佛教就都能够灿烂起来。

多吉居士:这些工作都是开创性的,听着都很受鼓舞。

依法法师:我这一生“糊里糊涂”地走进佛门,“懵懵懂懂”地到美国留学,“莫名其妙”地拿到一些国际奖项,而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我的人生志向,就是开悟解脱。但是我身上拥有这么多佛教界给我的资源,就像充满电力的电池,必须要像放电一样,反馈到社会与佛教。我一直想用微薄之力培养一批内地的僧尼、青年居士,使他们成为国际弘法人才。我在北京也做了两次国际弘法人才的培训,希望协助国内的年轻法师或居士提升英语佛学,未来做一个将中国佛教传播到西方社会的薪火。未来的十年将是现代中国佛教的关键时期。当佛教成为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宗教时,全世界的佛教徒都到中国大陆来取经时,请问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多吉居士:国际佛教界对中国佛教的现状是怎么评价的?

依法法师:佛教由印度传到中国,到中国之后至今已有了2000年的历史。期间在印度佛教的基础上加入了中国文化中的儒、道,使得佛教的内涵变得更加宽广和深厚,调和了出世与入世。当日本学者在研讨“大乘非佛说”和“中国佛教不是佛教”时,哪里知道中国佛教绝对是佛教,只是它不再仅仅是印度的佛教。佛是“觉”的意思,任何思想能达到开悟解脱,如实知见的境界便是佛教。中国佛教拥有汉传、藏传和南传三大系,大小乘兼具,所以中国会成为西方各国学佛的取经圣地。

多吉居士:佛教现在在西方国家的发展是怎样的?

依法法师:佛教进入西方国家是从十九世纪下半叶开始,至今已有百余年的历史。第一波可说是日本禅的传播,在欧美本土,西方人出家或成为佛教传教师,大都是承继日本禅宗的法脉。而最近这二三十年,更多的西方人师从藏传佛教的法师们出家、学佛,可说是第二波。随着中国的兴起,汉传佛教也开始走出国门,为西方人所熟悉,所以第三波应为汉传佛教。

多吉居士:您认为中国佛教可以为世界作出怎样的贡献?

依法法师:我们高兴地看到,当中国佛教与西方文化对撞时,迸发出了灿烂的火花。佛教现已成为欧美发展最快的宗教。当佛教进入欧美,与以亚伯拉罕延嗣的犹太教、耶稣教、回教进行对话时、与现代科学艺术产生交流时,一定会让佛教更精粹、包容、博大。在入世、世俗谛方面有国籍、种族之分,但在出世第一谛、胜义谛层面,我们都要分享人类的文明和实相的真理。佛教在国际上的发展一定会为世界和平贡献自己的智慧与力量。我认为这个世纪的中国最具有成为世界佛教徒朝圣中心的条件,建设现代的那烂陀大学、世界第一流的佛学研究中心和最强阵容的译经院是我的使命,正是这种使命感带我回到祖国内地!

多吉居士:非常感谢您接受新浪佛学频道的采访,祝您法体安康,弘法事业圆满无碍。

依法法师:谢谢你们对木鱼计划的支持与帮助,祝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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