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如此偏执于物质——评方舟子《上帝就在人脑中》

邓子美

方舟子先生于2013年8月2日在《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中发表了《上帝就在人脑中》一文,该文公然把佛陀之所以开悟,解释为大脑颞叶区域发生了病变。他还依神经科学家通过单光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成像术的一个结论:大脑右顶叶的功能之一是让人具有三维空间感,推论出将此功能关闭就等于修行到家的论断。并且,他摘取了美国密苏里大学在大脑右顶叶受伤患者中进行的基督徒与普通患者的对比调查数据,借此抹煞人们(不仅是宗教信仰者)几千年来在通过修行,达到与世界融为一体的超然状态的所有成就。

方舟子的言论未免太过狂妄,且其狂妄出于对物质的如此偏执。

方先生的谬误好比盲人摸象仅摸到了大象的脑袋一部分,就妄称这就是整个大象。诚然,人脑的右顶叶是高级精神活动的物质载体之一,但离开全身器官对大脑的营养供给,离开大脑其它区域与右顶叶的共同作用,离开个人从幼年到老年智慧发达的成长过程,离开鲜活的生命存在,手术摘下的右顶叶这种物质只是浸在消毒液中的标本而已。因此这种说法,是典型的物质偏执。

方先生的这一见解一点也不新鲜,更没什么创见,这是20世纪前期就有的大脑皮层说的老调重弹。这种老调否认精神活动的相对独立性,否认精神对肉体的主导作用,若依此论,人生在世岂非行尸走肉?更有甚者,方先生仅片面摘取了多项研究中对其引申出反宗教论断有利的点滴,对无数现代心理学与神经生物学的实验中,肯定禅修也含有调节心理生理的积极因素的结论则无一引用。此非偏执为何?

方先生一向以热衷于反宗教迷信的“科学”斗士面目出现,然其偏执并非持守科学的偏执,而恰是当下泛滥成灾的种种物质崇拜之中的一类物质偏执。因为除了独断论者(如中世纪天主教神学)外,宗教与科学从来并非截然敌对,打开古代科技史,两者相互促进的例子与线索不可胜数。宗教与科学的区别当然很明显,但也有相似点,即都是为了探求真理,只是各自探索真理的道路不同。科学依靠理论预设与实验探求真理,佛学则依靠反思与“遮诠”探求真理。简言之,佛学的“空”义之一即以否定谬误为先,以手指月,月印万川,但开悟所达致的超越性智慧本身却既不在手指上,也不在月亮上,即仅依托于物质,却不在任何单独的物质之中。相反,依佛学,所有的谬误都是无始以来众生无明(无知与偏执)的产物。既然无始,亦无终,佛陀的开悟并未终结真理的探求。这一点也与科学精神相通。

就科学精神而言,方先生的偏执一点也不符科学,或称其为“科学狂人”,那是抬举了他。不可否认,方先生的一向主张有以科学反对迷信(宗教学学者已达成共识,将所谓种种迷信统称为巫术)的一点合理性,巫术确实是反科学的,而宗教历来是巫术的天敌,把宗教迷信扯在一起,完全是宗教学外行的看法。

自然,有人会说宗教与巫术的起源相近,但依当代德国最优秀的哲学家之一雅斯贝尔斯的见解,大约在公元前八百年到公元前两百年这段期间,相对应于中国的春秋战国至秦汉统一的时代,属于世界文化的“轴心时代”。这一时代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人,他们周游四方,在社会中与众不同,对人类处境作了深刻反思,并宣扬重要的崭新洞见。在中国有孔子、孟子、老子和墨子。在印度有佛陀乔答摩(Gautama)、耆那教的创教者大雄(Mahavira),以及《奥义书》(Upanishad)与后来的《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的作者。在波斯有琐罗亚斯德(Zoroaster)。在巴勒斯坦有伟大的希伯来先知,阿摩司(Amos)、何西阿(Hosea)、耶利米(Jeremiah)、诸以赛亚(the Isaiahs)、以西结(Ezekiel)。在希腊有毕达格拉斯(Pythagoras)、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亚里斯多德(Aristotle)。至今人类社会还受到他们的深刻影响,解脱人类所处困境的许多重要的思路都由他们提出,虽然科学技术已有突飞猛进的发展,但至今人们依然无法从根本上突破他们的思想框架。

因而,伟大的(即能够超越个人与人类社会的局限)能够久传于世的宗教开创都源于深刻的反思,而巫术则源于人类感到智力和技术无能为力不能满足其欲求(相反,宗教都力图节制欲求)时作出的反应,两者源头完全不同。在此引用的何为巫术之源是著名宗教社会学家马林诺夫斯基通过对原始部落的实地调查得出的结论。方先生在以科学知识揭露当代所谓大师们的骗术(其实充其量也不过是巫术的一种)时,不妨也验证一下马林诺夫斯基的这一结论,也可用于揭露冒充宗教的巫术。

附带还要说下,方先生所谓的修行达到的“物我两忘”状态,仅仅具有排除烦恼的功能。在他的简单想象中,用手术摘除了脑顶叶,精神上混沌一片,就修行到家了。殊不知,这种简单化思维,即“灰身灭智”,在部派佛教中一度也有。用自杀排除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烦恼,岂不比“让右顶叶受伤”更直截。但释迦牟尼仿佛在两千年前就料到了会有这类讥评,因而在戒律中禁止自杀。不仅如此,修定在佛学中仅是开慧的手段而已,靠定力排除烦恼也只有一时效用,化解烦恼,进而将烦恼转化为增长智慧的养料等等才是根本。对这些,偏执于物质,无视人之所以为人的精神现象之复杂性的方先生也许永远也不懂。

原文发表于《慧恩》2013年9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