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训练

宗萨钦哲仁波切

摘自《修心七支法要》

基本上我没有什么新的话要讲,要讲的都是那些佛教的老东西,旧的很简单的东西。我们要用的这本书是西元九世纪阿底峡尊者的著作,一本很老的著作,里面谈到的是怎么样来训练我们的心。这次我想用一种比较不同的方式来讲有关修心的问题,如果你听的时候不是很注重那些佛教上的字眼,比如出离、慈悲、菩提心,不被这些概念带着跑的话,可能会比较好。所以这次讲的佛教是帮助我们修心的方法式的佛教,而不是宗教式的佛教。

谈到修心这个问题,如果以修身为例的话,比如我们注意怎么样运动、吃什么样的东西、早上起来做什么事情,这样就能把身体的承受力和弹性的限度增加,你就可以背负你平常不能背负的更重的东西,或者跳过平常你跳不过的更远的距离,或者可以更快地到达你的目的地,至少可以使你的身体健康、强壮,也许看起来更漂亮。训练身体就有这样的利益。但是这种任务要交给像珍‧方达这种人来做,她有很多训练身体的录影带,而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人,因为每次到了该锻炼的时候我都很懒。跟训练身体一样,如果我们训练我们的心灵,我们的心灵也会得到好处,实际上这样做的好处更大:它会变得更坚强、更健康,变得更有技巧、更能够忍耐、更慈悲、更有了解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你能够更去感谢、接受和享受一些对你好的情况,也更能忍受或接受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也许有的人会觉得,要能接受不愉快的事情是很困难的,而接受快乐是容易的。在这里我们犯了一个错误,由于我们没有经过相当的训练,所以当快乐产生的时候,我们不是去体会这个快乐,而是被快乐宠坏了,我们被这种我们叫做“好”的情况所征服。同样,我们也被我们认为“不好”的情况所征服,我们会感受到没有希望、丧失自尊这些负面的情绪。对于那些处在“不好”的情况下的人,佛教徒通常给他们一种建议,就是多去祈祷,多去接受各种加持、教授或灌顶,这样痛苦就会比较快地结束。这说明我们实际上是把佛教当作解除我们痛苦的一种方式,我们对痛苦采取反对和敌视的态度。更糟的是,现在佛教的老师的立场好像也是反对痛苦的,比如你现在有某个困难,就叫你回去念某个咒,那你的困难就会消失。

但是,如果你仔细考量一下佛当时的原始的教授的话,会发现佛并没有敌对痛苦的态度。在四圣谛里面,佛从来没讲过你要去解决或者去抛弃痛苦,佛只讲过,你要知道痛苦。你去知道痛苦并不等于你去抛弃掉痛苦,知道痛苦表示你要了解痛苦,而你真正需要抛弃的,不是痛苦,而是痛苦的成因,也就是我们的烦恼。可是现代的佛教徒并不去抛弃痛苦的成因,却想要非常快地把痛苦中止掉,因此我觉得,绝大部分看了一眼金刚乘就爱上了金刚乘的所谓金刚乘弟子,都是抱着这种速成的心态。如果理论上或字面上,你问我佛教以及佛是不是要帮助我们去掉痛苦,那我必须说“是的”,但是怎样除掉痛苦呢?佛教徒通常认为佛是一个超人,他来了,就可以把我们的痛苦清除,这并不是佛去除痛苦的方法。佛去除痛苦的方法是告诉你如何修心,如何去避免制造痛苦的成因,换句话说,佛并不是教你怎样去治疗痛苦,而是教你怎样去防止把痛苦制造出来。如果你治疗痛苦,那表示你现在已经有了痛苦,所以你才需要治疗它。还可以这样说,我们应该把佛教当作修心的方法,而不是把它当作止痛剂。

比如说你现在有一个麻烦,为了要解决这个麻烦,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其中一个就是念咒,但是修行佛法的真正目的是成佛,而不是解决一些小问题,当然,那可能也会有效,但有时候因为因缘果的关系,你的努力也会无效。这就有一个危险,当你看到它无效的时候,你就可能对佛教产生错误的见解,也许你会讲,佛没什么能耐,因为我还是在头痛。我们之所以犯这种错误,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佛法是修心的方法。

为什么修心会有效?因为佛教最基本的东西就是缘起,佛教徒相信互依而起,而不认为有任何东西能独立存在。任何一个轮回或涅槃里面的现象都是互相依靠的,一切依状况而产生,所以如果情况不对或者产生了差异就会影响到结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也相信业。我们该知道,当因缘不具足的时候,事情就不会像我们期望的那样发生,比如我们希望要快乐但快乐并没有发生。

我之所以谈这个问题是想把话题转到一些很重要但通常被我们忽略掉的事情上。当很多佛教徒说,这个是业,是我以前的业,好像认为业是一个完全不能改变、完全没有可选择性、完全没有希望的东西,我们几乎把业当作一个主宰我们的神。对,也许我们是没有什么选择,因为业,或者因果,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更强的东西。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没有选择来影响业这件事本身,实际上我们还是有一些选择。对于已经产生的、现行的业,我们是没有什么选择,但对怎么样改变它、消灭它,我们还是有选择的。那我们该怎样去影响或操纵业呢?因为佛教徒相信一切事情的产生都是因为因和缘,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去影响这个因和缘,然后就影响到结果。那我们怎么样来影响因和缘呢?一般的答案就是你一定要去积累功德,并且不要做没有功德的事情。但是要永远做有功德的事是很困难的,因为我们所习惯的方式比我们目前要做的更有力。因此我们需要修心,修心可以影响我们习惯所有的形式。除非我们的心能够变得更有弹性,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很迷信的修行没有一个可以影响我们的业。

当我们说到修心这两个字,好像跟洗脑很像,因为关于洗脑的某些宣传影响了你,但这里要谈的并不是洗脑式的修心,而是不偏颇。佛教谈到修心就是告诉你怎么样来保持中道。如果要把你训练成一个无神论者或者训练成一个泛神论者的话,那种方法不是佛教所用的方法,因为当你讲修心却落在任何一个极端或偏颇的状况的话,这其实就是我们心理状态最大的一个错误。

你的心只要处在任何一种极端的状况,就一定会产生自私,当自私产生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很勇敢的人得了某种病,把他身上的力量都吸光了一样。为什么说自私是一种病呢?因为自私总是使我们落在极端的状况中。举例来说,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如果不自私的话,可能还会帮助你达到不自私的状态,但是因为地球上几乎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所以你永远都听到你想听的东西而不是你应该听的东西。这个例子说明如果我们没有适当的修心会产生什么样不良的后果。再比如一个佛教徒去学习戒律,因为他的自私,所以他永远用自己所喜好的方式来解释戒律里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有任何一个人建议你怎样修行直到成佛,你都会觉得这些别人的建议听起来不太令人愉快。这种自私并不只是发生了一次两次,而是许多生以来和我们在一起,所以自私在我们的心里都有非常坚强的阵地,不仅如此,还变得非常敏锐。同时这种自私也产生一些很奇怪的经验,比如当别人赞美我们的时候,我们就非常高兴,假如有任何一个人看不起我们,我们就会非常难过。

由于自私,就算别人赞美我们或给我们什么,我们也从来不会满意;由于自私,一个人就不太留意别人,不太替别人设想。替别人设想可以说是修心的最基本的一个要件,如果你对别人的情况并不留意的话,一般来说会产生很多的痛苦和误解,在类似的情况下,这些痛苦最后都会发生在你自己身上。所以说你不去注意或关怀别人实际上也是“痴”的一种很粗的表现。举例来说,你今天去买东西,我们谈论环境问题,谈论每分钟有多少树被砍掉,谈论大公司大工厂如何制造各种各样的污染,谈论某些人滥用放射性物质,但是如果你仔细想一想,你就会知道,这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们买东西时会拿到一些包装袋,但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那个袋子,在理论上我们知道这个,可是我们并不想拒绝它,因为对我们来说,如果没有这个袋子,在某个特定的时段,也许半小时内,我们会觉得不太方便。如果要去超级市场买东西,我们都懒得自己带上一个袋子,实际上这并不只是因为我们懒,而是因为我们觉得事情很轻易就该如此。就算我们只是买两支蜡烛,都要确定它们被包得好好的,或者把它们放在一个买菜的袋子里。为什么呢?因为不那样做的话我们一拿蜡烛就会弄得满手都是蜡,这是很不方便的事情。这样的事并不只有你在做,上百万上百万的人都这么做,可是我们老是责怪某一类特定的人,这通常是因为我们嫉妒。实际上我们每个人对现代的各种疾病、灾害、饥荒都有一些责任。

如果你真的要做佛教徒的话,与其你去念了上百万上百万的咒,也许还不如作一个小小的承诺,比如从今天开始,任何木质的一次性筷子我都不用,或者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使用私人汽车,而去坐大众的交通工具。我并不是说你非得这样做不可,我只是想用这样的例子来解释我们每个人是多么自私。我自己也是这样,如果我出门的话,当然希望坐一辆私家车,公车就不太好了,火车就更糟,因为很不方便。什么叫方便?所谓方便就是我们这个被宠坏的心所显现出来的一种状态。我们看看这世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或者没有自由和各种权利,这些事情都直接或间接地反映出我们的自私。当我们有自私,它就成为我们先入为主地判断事情的一个基础。

一般来说,如果你能把自私降低,就算在逻辑上,你也可以证明,每件事都会做得更成功,因为对一个用修心的方法来对治自私或者看到自私的缺点的人来说,他对各种状况都已经准备好了。这样的人因为自私比较少,就比较有弹性,也更有尊严,还会有更多的成功。为什么?因为他不太有盲目的目标,当自私减低的时候,期望也同样减低了。当我们的期望非常高的时候,就会有愚昧的目标,而一个没有这种愚昧的目标的人,就不需要去达成它,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每件事他都已经完成了,所以这样的人永远都经历成功,也许你也可以讲,他从来不失败。如果你没有心理上的训练,成功和失败就变得非常两极化,对成功的忧虑,对不成功的害怕,实际上就反映出你缺乏心灵的训练。当一个人的期望降低的时候,他也变得更勇敢。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懦夫呢?因为他对他自私的目标非常执着,而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知道,他所期望的东西具有不确定性,所以他会丧失自信和勇气。一个降低了期望的人也会变得很有忍耐力,因为他知道,就算有一个不良的、他不喜欢的状况产生,他也可以把它改变成一个好的、他所期望的状况,忍耐力提高的同时,他还变得非常地有尊严,而且做事非常地有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