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的”护生”心得:残杀动植物足以养成残忍心

《护生画集》展览之中,深入文字和记忆,那个时代的丰子恺先生,也真真切切地丰盈起来。

对于《护生画集》的蕴意,丰子恺常常强调,“护生”,是为 “护心” 。

当年,在《护生画集》第一集序言中,马一浮先生写道:“护生者,护心也。”之后的炮火中,马老的序言付之一炬,但其文其语却被后来者珍视流传,到今日愈发光亮。

丰子恺解释说,马老这句话,意思是 “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这是护生的主要目的。故曰‘护生者,护心也。’ ”

正因如此,丰子恺的日常起居与书写画作,与“护生”保持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在他的散文以及相交之人的讲述中,丰子恺的护生,不只是在笔头,还是生活的组成。

为“猫的待遇”

开家庭会议

《护生画集》中所绘的动物,皆充满灵性,与人心息息相通。这般心境,若非与动物间有亲密情谊,一定无法体会。

其中许多张作品,都出现了猫。《白象及其五子》、《小猫似小友 凭肩看书画》、《小猫亲人》、《猫殉主》……

猫,是与丰子恺最亲近的动物,亦是他一生中特别的朋友。他还有几张著名的照片,皆与小猫相伴,时而头顶,时而肩上,时而腿上,有趣极了。可见,那些画中的场景,皆源于他的生活。

而李叔同也爱猫,据说当年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时曾给家里发电报,电文中别的不问,唯独关心家中爱猫安否。丰子恺的父亲也爱猫,他曾经在文章里这样写道,“大家吃过夜饭,父亲……走到厅上来晚酌。桌上照例是一壶酒,一盖碗热豆腐干,一盆麻酱油,和一只老猫。父亲一边看书,一边用豆腐干下酒,时时摘下一粒豆腐干来喂老猫。”

不知道是受了老师的影响,还是继承了家风,或是秉性使然,丰子恺也爱猫。在桐乡缘缘堂时,他一直在家中养猫,在杭州租屋定居,可爱的猫又出现在他们家中。迁入上海日月楼,养猫的传统依然保持。

他曾说:“猫是男女老幼一切人民大家喜爱的动物。猫的可爱,可说是群众意见……猫的确能化岑寂为热闹,变枯燥为生趣,转懊恼为欢笑,能助人亲善,教人团结。”

《白象及其五子》,画的便是丰子恺居住在杭州北山路时,爱猫白象与她的孩子们。

杭州老先生易昭雪,亲见过白象,至今记忆犹新。

易昭雪,就是丰子恺散文名篇《口中剿匪记》中记述的,因为他拔下17颗蛀牙而结下一生情谊的老牙医。今年,他91岁了。当年,丰子恺已五十岁,易昭雪才二十几岁,但因为拔牙的来往,忘年之交自然而生。从延安路到葛岭,每个礼拜天,易昭雪的牙科诊所准时关门歇业半天,他直奔丰子恺家里,唱戏、喝酒,看他画画。

易昭雪说,丰先生特别爱白象,形容浑身雪白的它:“收电灯费的人看见了它,几乎忘记拿钞票,查户口的警察看见了它,也暂时不查了。”

白象后来产下五子,三只雪白,两只斑花,令家人都十分疼爱。“每天一吟读书回家,或她的大姐陈宝教课回家,一坐倒,白象就跳到她们的膝上,老实不客气地睡了。她们不忍拒绝,就坐着不动,向人要茶,要水,要换鞋,要报看。有时工人不在身边,我同老妻就当听差,送茶,送水,送鞋,送报。我们是间接服侍白象。”

可就是这样一只爱猫,有一天居然不见了。丰子恺焦急之中写了两张海报:“寻猫:敝处走失日月眼大白猫一只。如有仁人君子觅得送还,奉酬法币十万元。储款以待,决不食言……”

但白象终于没能再回来。后来,丰子恺还写了一篇题为《白象》的文章刊登在《申报》上。文章发表后,许多读者都为丰子恺感到可惜,同时又你一只、我一只的送猫给丰子恺,而丰家也来者不拒,只只收养。

每有客人来访,见这许多猫儿围在炭炉旁边睡觉,或用爪子洗脸,捉尾巴,厮打,互相舔面孔,都说“好玩!”“有趣!”。但猫也带来不少麻烦。猫一多,猫食必将增加。有时猫吃不饱,便在家中四处觅食,淘气异常,家中大大小小的失窃“案件”时有发生。丰家专门为此开会,探讨“猫的待遇问题”。会后,丰子恺决定,提高猫的膳食标准,每日买三千元猫鱼。

丰一吟:

父亲护生之心始于童年

丰子恺女儿丰一吟说,父亲“护生”之心生于童年。

“父亲从小受到我祖父母不杀生的影响。在故乡时,每年到放生节,我祖母总是买了许多螺蛳和乌龟去河里放生。我父亲看在眼里,印象是很深的。”

读书后,受弘一法师的影响,“放生、护生的念头,更是一天比一天深。”

丰子恺儿时有位玩伴,喜欢拿动物做一些恶作剧,比如,他会削竹为弓,把蜈蚣一头一尾钉在竹弓的两头,作为弓上的弦。

三天之后,这百足之虫,依然死而不僵。许多人惊叹这样的“杰作”,但丰子恺回忆时,却称这为“残酷的刑罚”。

小时候,有玩伴送丰子恺钓鱼竿,并以米蛀虫、苍蝇、蚯蚓做鱼饵钓来鱼送到丰家,后来丰子恺也学着独自钓鱼。长大后,他也意识到,“这是残酷的生灵虐杀”。

这样的心情,都流露在“护生画集”之中,比如作品“儿戏(其一)”中,便是表现孩子们拿扇子扑杀飞虫,拿生命当儿戏的场景。“诱杀”中,则是一位戴眼镜的男子钓鱼的场景。

在丰子恺的散文中,也更是能读到不少与《护生画集》息息相通的情味。

在《蝌蚪》一文中,他写被孩子们抓到盆中的蝌蚪失去自由——

我见这洋磁面盆仿佛是蝌蚪的沙漠。它们不绝地游来游去,是为了找寻食物。它们的久不变成青蛙,是为了不得其生活之所。这几天晚上,附近田里蛙鼓的合奏之声,早已传达到我的床里了。这些蝌蚪倘有耳,一定也会听见它们的同类的歌声。听到了一定悲伤,每晚在这洋磁面盆里哭泣,亦未可知!它们身上有着泥土水草一般的保护色,它们只合在有滋润的泥土、丰肥的青苔的水田里生活滋长。在那里有它们的营养物,有它们的安息所,有它们的游乐处,还有它们的大群的伴侣。现在被这些孩子们捉了来,关在这洋磁面盆里,四周围着坚硬的洋铁,全身浸着淡薄的白水,所接触的不是同运命的受难者,便是冷酷的珐琅质……

丰子恺:

残杀足以养成残忍心

在当时炮火连连的背景下,许多人不能理解这“护生”、“护心”之作的用心良苦。

在《护生画集》创作的过程里,丰子恺也多次为此解释。

“这集子里的画,有人说是‘自相矛盾’的。劝人勿杀食动物,劝人吃素菜。同时又劝人勿压死青草,勿剪冬青,勿折花枝,勿弯曲小松。这岂非‘自相矛盾’,对植物也要护生,那么,菜也不可割,豆也不可采,米麦都不可吃,人只得吃泥土沙石了!泥土砂石中也许有小动植物,人只得饿死了!——曾经有人这样质问我。”

对此,丰子恺的解答如下:

护生者,护心也。(初集马一浮先生序文中语,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这是护生的主要目的。故曰“护生者,护心也。”详言之:护生是护自己的心,并不是护动植物。再详言之,残杀动植物这种举动,足以养成人的残忍心,而把这残忍心移用于同类的人。故护生实在是为人生,不是为动植物,普劝世间读此书者,切勿拘泥字面。倘拘泥字面,而欲保护一切动植物,那么,你开水不得喝,饭也不得吃。因为用放大镜看,一滴水中有无数微生虫和细菌。你烧开水烧饭时都把它们煮杀了!开水和饭都是荤的!故我们对于动物的护生,即使吃长斋,也是不彻底,也只是“眼勿见为净”,或者“掩耳盗铃”而已。然而这种“掩耳盗铃”,并不是伤害我们的慈悲心,即并不违背“护生”的主要目的,故正是正当的“护生”。至于对植物呢,非不得已,非必要,亦不可伤害。因为非不得已、非必要而无端伤害植物,(例如散步园中,看见花草随手摘取以为好玩之类),亦足以养成人的残忍心。此心扩充起来,亦可以移用于动物,乃至同类的人。割稻,采豆,拔萝,掘菜,原来也是残忍的行为。天地创造这些生物的本意,决不是为了给人割食。人为了要生活而割食它们,是不得已的,是必要的,不是无端的。这就似乎不觉得残忍。只要不觉得残忍,不伤慈悲,我们护生的主要目的便已达到了,故我在这画集中劝人素食,同时又劝人勿伤害植物,并不冲突,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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