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见的尊严——美国残疾人的生存保障

殷 钢

迈阿密和三亚非常相似。整个城市没有什么工作气氛,永远像在度假。不同的是,三亚的沙滩边上,耸立着豪华的高星级酒店,而迈阿密的沙滩旁,是星罗密布的每晚六、七十美元的汽车旅馆。

美国廉价的汽车旅馆大都有游泳池。只有十几个房间的、美国最南端的Key West小岛西风旅馆,也有一个小小的泳池,泳池边上竖着一根金属柱子,伸出的悬臂如吊篮一样悬挂着一只白色塑料椅子,椅子上有两根安全带。我很好奇这是什么,正在泳池边躺椅上晒太阳的老人Michael 说:“这是给残疾人士下水游泳用的装置。残障人士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然后按动电钮转动座椅到水面,再下降到水里,将残障人士放在泳池里。他们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可以享用泳池了。”

 

(给残疾人士下水游泳用的装置。作者供图)

一时之间,我极度惊讶,开始琢磨十几二十平方的游泳池装置这样一个设施的必要性。Michael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这是联邦政府的ADA(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法案,也就是《美国残疾人法》中规定的。 ADA法案在2010年有过一次升级,规定凡是公共设施要重新装修的,必须提供残障人士设施。我前几年重新装修了一个俱乐部,就不得不按照法律升级了。”

《美国人残疾人法》颁布于1990年,该法案禁止对残障人士的歧视,保证对残疾人享有公平权利。如残疾人可以有均等的机会受到雇佣,得到联邦政府以及地方政府的服务,享用公共和商业设施等权利。后来这个法律经过几次修正和补充。2010年,法律再一次升级了。从此之后,“Meet ADA requirement” (符合残疾人法要求)更是成为很多机构,尤其是酒店和汽车旅馆等相关的服务机构重新装修时的头等大事。

美国法律不仅强调原则,更注重对细节的具体要求。修正后的《美国残疾人法》规定:无障碍客房必须符合各项法律规定,如要设置无障碍通道,在单人房或者标准间床的周围要保证有36英寸宽的空间。所有的门也需要满足一定的宽度。尤为重要的是,为残疾人设计的浴室必须保证足够的净空以保证轮椅的移动空间。而对于很多连锁酒店来说,他们抱怨这个要求很难达到。尤其当他们配备特定的家具和装置时。现在,很多酒店在设计和建筑,或者在装修时都要邀请ADA顾问。

如果新装修酒店不符合《美国残疾人法》,将面临法律诉讼和巨额赔偿。有关违反法律让违法者赔偿的案例,在媒体的报道并不罕见。就在最近,32名具有智力障碍的工人获得了2400万美元的巨额赔偿。这些工人在一个名为“亨利的火鸡场”的火鸡加工厂工作20多年,在这长达数年时间里,他们居住在标准生活条件以下,并且会受到雇主的口头和身体暴力。美国公平就业机会委员会对雇主提起诉讼,而陪审团判决雇主违反了《美国残疾人法》而输掉官司。

有人对《美国残疾人法》的实施给予高度评价,认为这是美国在保障人权、尤其是残疾人人权方面的重大进步。其实,美国从法律角度对残疾人权益实施保障由来已久。1961年,美国制定了世界上第一个《无障碍标准》。希拉里在回忆录《亲历历史》中提到,她年轻时曾经在美国儿童保护基金会工作,为1975年《残疾儿童教育法》的颁布实施做出过贡献。该法于1997年修订为《残疾人教法》,对残疾人教育的方方面面做了细致的规定。2004年美国又通过了《残疾人教育促进法》,对前一个法案没有涉及的地方做了补充规定。美国社会对残疾人人权保障的共识,使其法律制度不断完善。当然,也有人认为美国政党政治的结果,民主党不遗余力地推进残疾人保障法案的推出,是出于选票的考虑。

除了法律保障以外,我觉得还有两点至关重要。第一,美国社会高度发达的经济,使其能够承受为保障残疾人权益所付出的成本;其次, 整个社会高度的纪律性和自觉性,是残疾人权益保障的基础。

2013年5月22日,我参加了第259届哥伦比亚大学全校毕业典礼。整个典礼仪式安排可谓严密有序。由于哥伦比亚大学地处纽约,寸土寸金,校园较小,因此每名毕业生只能邀请三名嘉宾,如何入场也被严格规定。残障人士被安排在最宽敞的阿姆斯特丹大街进口入场。而其他人,包括应届毕业生,只能从其他不同的小门进入。

这一天,天蓝色毕业袍让小校园成为蓝色的欢乐海洋,整个校园人满为患,很多人根本无处可坐。但是专门为残疾人搭建的白色帐篷有许多空位,却没有一个健全人去占用。

这是美国人对待残疾人的经典一幕。公共场所的残疾人设施完善且不受占用,是全社会的自觉行为,最明显的例子是卫生间和停车位。非法占用残障人士的设施不但被视为没有修养,而且要受到惩罚。占用残疾人的停车位要施以最高达250美金的罚款。当然,不是每一个残疾人设施被占用,都会有法律规定的惩罚措施。比如,占用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典礼为残疾人准备的座椅,这主要靠全社会的自觉。

在美国城市,经常可以看到各种重度残疾人,包括双下肢缺失的重度残疾人独自在街头借助轮椅车自由行走。而遍布美国城市街道的无障碍通道,使这样的场景成为常态。美国的公共汽车上都有残疾人上下车装置。如果有坐轮椅人士需要上车,车前门下部会缓慢伸出一个电动斜坡,等斜坡触地后,残疾人士能够坐轮椅自由下车。纽约的地铁有很多站都有轮椅标志,表示这一站有升降梯供残障人士使用。哥伦比亚大学的SIPA和图书馆大楼,大门前右手侧都有一个按钮,按动之后玻璃门会自动打开且静止,让坐轮椅的学生进入。

也许上述都市例子过于普通。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死亡谷穿行,你会感到一望无际、酷热难耐,远处袅袅升起的大漠孤烟让你感觉荒凉无比。但是就是在这种情景之下,一个孤独的小小蓝色牌子也站立在那里。依然是一个经典的蓝色轮椅牌,标志着残疾人可以通行。在迈阿密北部的好莱坞海滩,游人很少,只有蔚蓝色的海水拍打沙滩。会看见半截的矮墙上有上下两个按钮。普通人需要弯腰按动下方按钮,下方的出水孔会喷出净水,将脚上的泥沙冲下。而更高一些位置的按钮下方,是高位的出水孔,是专为残疾人冲洗设置的。在这面浅米色的矮墙上,浅浅地凹刻着一个大大的轮椅标志。

(布赖斯国家公园山顶上的残疾人车位,比一般车位宽,便于残疾人上下车。作者供图)

 

锡安谷国家公园在山谷里修了很多栈道供游客徒步,在很多栈道入口处都有轮椅标志,说明残疾人士可以通行,享受旅行的权利和乐趣。我看见一对年迈的父母拖着有残障儿子的轮椅,向栈道走去。父母一人一边,站在轮椅背面反向拉着轮椅,快速地向栈道这边拽。他们高声大笑高声呼喊,仿佛是一种游戏。而明显残疾的成年儿子,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这些无障碍设施需要全社会付出巨大的成本。但是,社会财富的存在价值,如同家庭财富存在目的一样,不正是看它给其成员带来的快乐程度吗?

一个社会全面付出的目的,不是仅仅提供给残疾人简单的扶助,更重要的是,让残疾人全面回归社会,参与社会建设。美国总统奥巴马2012年有过一个《纪念美国残疾人法》演讲,在演讲中他说:“当许多人错误地怀疑残疾人能否参与我们的社会、对我们的经济作出贡献或者养活自己的家庭时,《美国残疾人法》断言他们能够这样。”

奥巴马这样说是有底气的。《美国残疾人法》最主要的是保证残疾人在就业方面不受歧视和遭遇不平等待遇。这方面例子更多,为了残疾人就业方便,一些互联网公司正在网页中植入适合残疾人操作的新技术。在洛杉矶一个快餐店里,我亲眼看到一位上肢残疾的服务员非常熟练地为顾客服务。如果不留意,甚至感觉不到他是一个残疾人。

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不取决于给予权力和金钱多少目光,给予成功者多少聚光灯;取决于给予弱势群体多少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关怀,提供多少真正有效的帮助,以及平等参与社会的尊严。

当你走在美国街头,看到ATM机上有为双目失明人士提供的收听按钮时,当看到公共机车座椅下方有轮椅固定锁时,当你打开电视,看到所有的电视台都为聋哑人提供字幕时,你会知道,这个国家的法律,已付之于实际生活当中。

文章链接:

http://tieba.baidu.com/p/23668108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