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理想实践与自我救赎

从佛学的角度来说,周星驰的《功夫》是一部饶有深意的电影。尽管以娱乐性来说,《功夫》未必及得上前作,但论思想深度,它无疑是周星驰诸作之冠。电影以“一层比一层高的功夫”比喻“理想的境界”,而各高手追求武功的过程,则暗喻“寻求理想”与“适应现实”间的种种挣扎,既有消磨,亦有激励,有逃避,亦有觉醒。

周星驰电影常以“小子往上爬”的奋斗故事为骨干,今次亦不例外,却侧重以诸位配角“武林人物”的遭遇,象徵追求理想的过程的种种挑战和陷阱。他分别以猪笼城寨内的三位高手(裁缝、油炸鬼及咕喱苦力强)、包租公及包租婆(神雕侠侣)及火云邪神,隐晦地描画追求理想时可能遭遇的三大难关:

猪笼城寨三大高手的象徵意义:“贫贱能移”

第一道难关是“贫贱能移”:猪笼城寨内的裁缝、油炸鬼及咕喱强都是绝世高手,他们想必经过一番刻苦锻炼才能练就非凡武艺,无奈高强的武艺无法带来生活保障,三位高手都无法在外面的世界讨生活,最后只能沦落在贫困的猪笼城寨中,化武艺为“手艺”,“五郎八卦棍”变压面棒,“谭腿”变搬运工具。他们耻于承认自己懂武术,从不显露武功,慢慢荒废了本领,沦为“业余高手”,最终惨败在“职业高手”(古琴杀手)之下。三大高手的故事,暗喻人在追求理想时所面对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现实经济压力的折磨,若连生活最基本的需求也不能满足,又岂有多余的时间及精力去追求更高层次的理想呢?

三大高手的悲剧,让我联想到很多热血的大学生,在学时他们一腔热诚、不眠不休地为种种理想打拼,但当他们毕业后要直接面对生活压力时,不到一年半载热血便冷却下来,变得营营役役,昔日的“理想”,化为旧友间的怀缅,就像三大高手在夕阳下临别的惺惺相惜。

“神雕侠侣”的象徵意义:“浪漫有价”

第二道难关是“浪漫有价”:猪笼城寨内的包租公及包租婆,本是一对倜傥“神雕侠侣”,恩爱侠侣,联手闯荡江湖,十分浪漫。但长远来说,四处流浪、飘泊不定,那风波险恶、仇家处处的“江湖”,毕竟无法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以抚养下一代,他们亦为此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儿子惨被杀害)。大受刺激后,“神雕侠侣”猛然醒悟,遂作出一百八十度改变,定居在猪笼城寨内,拚命投资“不动产”,安安稳稳地做“包租公”及“包租婆”。他们的关系亦由“浪漫情侣”淡化为“老夫老妻”;“包租公”沦为贪小便宜的咸湿伯父,“包租婆”变为唯利是图兼泼辣暴力的管家婆,二人以打骂取代谈情。表面上他们在城寨内要风得风,实际上他们亦无法脱离这个圈子。遇到挑战时,他们为保既得利益,倾向息事宁人,逃避责任。他们最终败给火云邪神,不单因为火云邪神施以暗算,更重要是“神雕侠侣”远离江湖太久,耽于安逸的生活而失去了警觉性,变得婆婆妈妈,才会让火云邪神有机可乘。

“神雕侠侣”的故事,就像一些浪漫情侣在结婚后,发现婚姻除了靠感情,还要靠实际的经济基础来维系。贫贱夫妻百事哀,当浪漫情侣为维持一头家而苦苦挣扎时,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感情亦变了质,昔日的浪漫感觉早已荡然无存,二人的关系沦为“伙伴”,婚姻遂变成了一盘生意。

那么,是不是完全不顾现实及家庭的限制,倾尽全力追求个人理想便是最高的境界呢?周星驰显然并不认同,他用另一个角色“火云邪神”去批判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追求个人卓越。

“火云邪神”及“斧头帮”的象徵意义:不择手段的代价

“火云邪神”的人生目标很简单,就是透过不断比武,挑战最强的人,直到遇到能够打败他并杀了他的人为止。他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要争第一,若果他无法保住“第一位”,便觉得自己不配再生存。当“斧头帮主”赞他“武功天下第一”时,尽管他笑说:“虚名啫!”但实则最介怀“武功第一”这个虚名,不能容忍世界上有其他高手存在,必要杀之而后快。

“火云邪神”就像马克斯的“异化论”所说的——人反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事物所奴役。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好胜心、挑战心原是很好的助力,善用之,可推动我们向理想迈进;但若好胜心太强,“挑战第一”取代了原初的理想而变成唯一的目标,我们便会失去了自己。“火云邪神”表面上不惜一切、全心全意追求“个人目标”,但其实内心空虚,除“争第一”外,便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他的自尊都建立在输赢之上,明强实弱,潜意识十分怕输,嘴里说要挑战高手,人却躲在精神病院里,逃避格斗(躲藏在密室里,其他高手又怎找到他呢?)。

欠缺真正自尊的人,都是输不起的。“火云邪神”也不例外,当他败给“神雕侠侣”时,便不惜使诈以求反败为胜——为求胜利,不择手段,连自己最后的人格信誉都可以抛弃。他其实早已输掉了自己,走火入魔、失去自己的人,除了精神病院外,再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哲学家劳思光批评西方文化那种不断要征服自然、追求自我卓越的心态。他认为这思想去到极端,便是疯子的心态。)

“斧头帮”和“火云邪神”是一对,“火云邪神”求名,“斧头帮”求利。“斧头帮”象徵“建制暴力”——所有成员都穿著统一服饰,用统一武器,甚至有团队舞蹈,遇事则齐齐出动,甚有组织,极具气势(甚至风云为之变色)。然而他们也和“火云邪神”一样,陷入“异化”之中,表面上“斧头帮众”势力庞大,所到之处无不被其征服,但个别的斧头帮成员都是武功低微、能力有限,打斗也只是靠群殴或枪械,连一个像样的高手也没有。脱离组织的力量,斧头帮主再狠也无法呼风唤雨(当他在车内被“神雕侠侣”警告时,其他会众完全无法帮忙,他只好乖乖就范)。

“斧头帮”看来像很有制度似的,但“建制暴力”不论看起来多么的有制度、有组织,其本质上也只是“暴力”,最终只能靠暴力来维系组织。当斧头帮主被火云邪神杀死时,斧头帮众不单没有为帮主报仇,还立刻服从火云邪神的领导,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接收了整个斧头帮。

斧头帮主靠“现代化的组织性暴力”,打败鳄鱼帮的“土产流氓暴力”,其后却死于火云邪神的“疯狂的暴力”——周星驰用斧头帮的故事,暗喻暴力的终点就是“疯狂”—— “火云邪神”和“斧头帮”这两条独立的故事线,最后都在“疯狂”这终点上合二为一!

周星驰及黄圣依等角色的象徵意义:自我觉醒及救赎

周星驰的角色(阿星)隐喻人类的自我救赎能力。在故事中,导演(也是周星驰)刻意安排阿星是开锁高手,不单能迅速为自己脱锁,亦能为身旁的肥仔聪(林子聪饰)解缚,象徵他有开解自己及别人心锁的潜能。除此之外,他兼具自行疗伤的天赋,象徵人类心灵不单具有从罪恶污染及损害中复元的本能,更能从每次的复元中提升力量——阿星成为绝世高手的过程,暗喻人类心灵成长之旅。

黄圣依的哑女则象徵了人类内心深处的纯真及良知。哲学家海德格认为“良知”是一种“呼唤”(Recall) ——它是内心最隐微的颤动,是微弱、甚至是无声的呼唤——它告诉我们是否堕落了红尘、背弃了理想、辜负了人生。所以放弃了做救世英雄而沦落为小流氓的阿星,在重遇哑女时(他正在抢她钱) ,才会那么痛苦,因为他实在无法面对他沉默的良知(哑女) 。

周星驰以阿星的沦落,暗示人类尽管拥有自我救赎能力,也不一定能阻止自身的堕落,因为自我救赎能力只有透过聆听良知的呼唤,才能发挥出来。所以故事中的阿星和哑女必然是一对——他必须重遇哑女,才能展开救赎之路!

救赎是一连串的唤醒:城寨三大高手舍身救人,“油炸鬼”临终前那一句“能力愈大,责任愈大”唤醒了“神雕侠侣”;醒觉后的“神雕侠侣”,穿回情侣装(象徵重拾失去的热情),在决定冒生命危险挑战“火云邪神”时,他们“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却唤醒了阿星——他目睹“神雕侠侣”放弃安逸的生活,置生死于道外地维护正义;他第一次看到世上真的有人在实践他早已失去的童年梦想,感觉就像被掌掴一样,内心既震撼又痛苦…… 终于,当他无法再逃避在正邪间作选择时(斧头帮主逼他杀死受了伤的神雕侠侣) ,他选择了良知,甚至在重伤之际还坚持象徵式地“打”火云邪神——因为他终于解开童年的心结,明白“正义”和“邪恶”的分别,不在于力量,而是在于对仁义的坚持。

电影以蝴蝶破茧象徵重生,重生后的阿星,不单以武艺压倒了火云邪神,更以宽宏无私的心胸感动了他(愿意教他如来神掌),让火云邪神从” “不第一,毋宁死”的狭窄竞争心态中释放出来,最后,火云邪神的良知终于被唤醒了——愿意第一次说“我输了!”他明白自己是在人格上输了。这时,周星驰从邪神手中接过暗器铁莲花,把莲花张开,揪出尖锐损人的中心,然后把不再是暗器的铁莲花放送于天空,这飘浮于空中的铁莲花却蜕变为一朵真花——这朵人性最终开出的花,飘回到心灵醒觉的根源——哑女(良知)那里去,一切始于斯,一切终于斯…… 一连串的构图及意念,层层相扣,优美如诗。

重生后的阿星,却放弃了当武林高手,选择开糖果店,专卖波板糖,暗喻把心灵的纯真传播开去。这当然是作为电影人的周星驰的夫子自道,侧面回应了片头中鳄鱼帮老大所说的:电影是“蚀本生意”之说。《功夫》也是周星驰对自己的电影理想的宣言。

佛教认为,众生的心灵都具备可以成长的潜能,如果碰到合适的条件,潜能就可让心灵得以发展,最终成佛。然而,成佛之旅从来不是坦途,当中必然遇到种种障碍;有时可能是资粮不足,有心无力(例如城寨三大高手);有时则是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例如早期的神雕侠侣);更有可能堕入“增上慢”的陷阱中,只求把其他人比下去(例如火云邪神)。但不论修行者是陷于哪一种的难关之中,如果能够回归觉察自己的心,倾听那无言的声音——在那一刻,在那当下,漫漫长路再次踏上。

 

文章来源:

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s/news/d/23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