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在法国的传播及其特征

徐晓亚

佛教既是古老东方的宗教,也是世界性的宗教,在全球五大洲皆有传播。近年来,佛教在欧洲大陆特别是在法国的影响越来越大。佛教所倡导的精神价值与和平理念,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法国支持者。有报道称,法国目前信仰佛教的人数已达到60万至80万。是什么原因促使佛教在法国这样一个基督宗教文化背景深厚的国家兴起的呢?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文化现象,我们有必要对佛教在法国的传播及其特征进行简单的勾勒。

一、学术研究:佛教文化在法国传播的起点

在法国和欧洲大陆其他地区,佛教的传播是以佛学研究为起点的。欧洲人对佛教的初识,可上溯到希腊亚历山大东征印度河流域时期。由于著名怀疑论者皮浪等古希腊哲学家随军进入印度,他们把佛教思想带回了西方。尽管佛教很早就为西方所知,但此后佛教在欧洲的记载却很零散。到13世纪末,意大利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在其著名的《马可·波罗游记》里,记载了克什米尔地区的藏传佛教、丝绸之路上的西域佛教、中国内地的汉传佛教,中南半岛、马来群岛、锡兰岛的南传佛教及马尔代夫群岛的佛教。不过,书中对佛教的记述极为简略,对西方人了解佛教并没有太多的帮助。

地理大发现期间,欧洲航海者开辟新航路发现了新大陆,西方传教士到东方传教,接触到佛教,他们向欧洲的上司发回了有关佛教的报告,其中有一份现在还藏于法国巴黎图书馆的内部藏书室里。

18世纪是法国理性与情感的启蒙时代,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卢梭、狄德罗推崇理性为思想和行动的基础,讨论蔚然成风,促进了批评精神的发展。哲学和社会的思考围绕宽容这个概念展开:思想宽容、宗教宽容、生活风尚的宽容。伏尔泰以及德国的康德、黑格尔等一些著名哲学家在自己的哲学著作中都谈到了佛教。伏尔泰在《风俗论》中对中国、印度等东方国家充满了赞誉,但对宗教持批评态度。18世纪末期,法国在向东南亚、南亚等地区进行殖民扩张时,出于改变殖民地居民的信仰,传播天主教的目的,开始对东方宗教特别是佛教进行研究。

在法国,最早系统进行佛教研究的当推法兰西学院梵文教授比尔努夫,他于1845年出版了《印度佛教史导论》,该书对佛教的教义进行了研究,在法国学术界具有重要影响。他还将梵文文献译成法文,为法国的梵语经典研究奠定了基础,并在巴黎组织了法亚协会,该协会对东方学研究特别是佛学的早期研究做出了贡献,因此他被称为“法国佛学研究之父”。对法国佛学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的还有列维。他曾任法兰西学院梵文教授,并先后在印度和日本等地游学,其研究方法主要以梵典为中心,参校汉、藏资料。1928年列维在尼泊尔期间搜集了一批尚无汉译本的梵、藏资料,回法国后校勘出版了这批珍贵资料。1929年,列维参照汉文、日文出版了《佛教百科全书词典》,为佛教研究开拓了新的领域。

此后,法国又相继出现了一批对梵、汉、藏文佛教文献有系统研究的学者。最著名的是汉学家戴密微,他不仅精通汉语,还熟练地掌握了日文和梵文。戴密微利用在敦煌发现的文献与巴黎国立图书馆的汉文写本,着重研究汉藏佛教,出版的著作有:《佛教学研究现状》(1927)、《吐蕃僧诤记》(1952)、《佛教对中国传统哲学的渗透》(1956)、《有关中国禅宗的两卷文书》(1961)、《中国佛教》(1970)、《中国的禅宗与诗词》(1970)等,对学术界的影响非常之大。

戴密微的学生谢和耐是法国20世纪下半叶著名汉学家、法兰西学院汉学教授,主持中国社会和文化史讲座。谢和耐对中国颇为友好,曾于1949年8月间在昆明一带进行考察,后又于1957、1966、1980、1985年多次来中国访问。他还访问过日本、柬埔寨、朝鲜及香港地区,与国际汉学界进行交流。谢和耐的博士论文《中国5-10世纪的寺院经济》于1956年出版,至今仍是法国研究敦煌经济文书唯一的一部重要著作。书中以社会学的观点,根据汉籍、印度佛经、敦煌和其它西域文书,分析了从南北朝到五代期间的中国寺院经济。书中对佛图户、寺户、僧只户、常住百姓、斋供都做了深入探讨,对整个佛教寺院经济现象所做的社会考察和解释,不局限于某些问题的具体研究上。谢和耐没有把佛教寺院经济看成一个孤立的现象,进行就事论事的研究,而是把它放在广阔的大背景下,视为社会现象的一部分加以综合考察。他把佛教现象看成是社会现象的社会学观点,至今仍是不少论述中国寺院经济的著作中普遍采纳的论点。法国学者将此书与戴密微的《吐蕃僧诤记》并列为两大敦煌学名著,其中既发表了许多新文献又提出了新观点,这两部书成为当代西藏学、佛教学和敦煌学的代表作。

二、亚裔法师:佛教文化在法国传播的火种

在20世纪之前,佛教在法国的传播实际上主要限于学术领域和文化领域,而佛教在法国真正成为一种宗教信仰,是20世纪30年代以后的事。据《基督教百科全书》统计,1980年法国有佛教徒近3万人,其中约有半数是亚洲裔佛教徒,其余为法国佛教徒。主要集中在巴黎、格里茨、班尼斯堡、莫金等城市。这一时期,一大批亚裔法师进入法国弘法,带动了这一时期的佛教热。

佛教在法国成为一种宗教信仰始于太虚法师的巡回说法。1928年9月,中国高僧太虚法师到法国马赛、巴黎等地主持了多场佛学讲座,受到法国学者及知名人士的热烈欢迎,并与当代哲学家罗素、杜威成为知交,为中国佛教在法国传播撒下了种子。巡回说法的直接影响之一就是促成康思坦·罗丝贝莉女士于1929年建立了佛教友谊会,后改名巴黎佛教会,该会自1939年起出版《佛教思想》月刊,还定期举行佛事,举办佛教艺术展,成为法国佛教徒的统一组织和活动中心。

20世纪90年代,我国台湾地区的佛光山也开始在法国建立自己的道场。1991年,慈庄法师与依晟法师以一座建于14世纪的卢瓦雷诺古堡作为道场,开辟了佛光山在欧洲的第一座寺院。1992年,佛光山开山宗长星云法师到巴黎为巴黎佛光协会主持成立大会,随即在古堡举行法会,许多人申请加入佛光会并皈依成为信徒。佛光会在法国传法的同时,也举办了多项文化、教育、慈善、联谊等活动。 

1970年之后,日本禅宗、日莲宗传入法国。日莲宗在法国有两个中心,一个是在巴黎近郊的梭区,另一个位于崔慈市,是它们的欧洲中心。信徒有五百组以上,每组约十二至十五人,他们定期聚在一起打坐修行,讨论佛法。日本禅师将禅修引入法国后,促使一大批禅寺纷纷建立,格里茨欧洲第一禅寺、法华禅寺、法国禅寺、北法禅寺等都具有很大影响。他们又在巴黎以南300公里处的阿瓦隆建阿瓦隆世界禅文化交流中心,拥有弟子数百人。1978年秋在日本东京举行的世界佛教徒联谊会第十二届大会通过决议,吸收“欧洲禅宗联盟”作为区域中心,其机构设于巴黎,这标志着佛教禅宗在西方的传播及影响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1945年越南战争爆发后,大批越南人定居法国,在巴黎建立越南“法国佛教联盟”,又在巴黎附近建造灵山佛塔,成立“灵山佛教文化联合会”,出版《弘法》半月刊。1975年后,又相继有大量越南人移民法国,并开始建立佛教寺院和佛教团体,在这期间佛教主要在越南人的圈子中发展,因此对法国佛教影响不大。但进入上世纪80年代以来,有一些越南佛教团体开始向西方人族群发展,这其中影响较大的有设在巴黎近郊的国际佛教文化中心“灵山寺”,以及在南部波尔多地区建立的“梅村国际禅修中心”。

三、信仰需求与适应性:佛教文化在法国传播的内在根据

20世纪下半叶以来,佛教在法国的民众中受到越来越多的青睐。1986年,佛教在法国正式得到承认,佛教热也随之不断升温,佛教活动点日趋增加。特别是近几年,这个有62%以上民众信仰天主教、19%的民众信奉新教的国度里,竟然有11%的人开始亲近佛教或者皈依佛教。据2007年的一份调查显示,在法国,大约有60至80万人信奉佛教,其中14%履行了佛教仪式。这些佛教信徒中,无疑有很大部分是亚裔移民及其后代,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

1996年,欧洲佛教大学在巴黎建立,开设了不同层次的学习班,并定期召开佛学研讨会。从1997年以来,法国电视二台每个星期天早晨播放15分钟的《佛教智慧》节目。巴黎欧洲佛教大学副校长让保尔·里布指出:法国的佛教徒在全国90个省中有近250个团体,此外,还有大量实行默祷或隐修的不同团体。法国著名社会学家弗雷德里克·勒努瓦进一步指出:虽然信仰佛教的法国人人数还有限,但佛教的同情者却有数百万。

佛教在法国之所以有如此广泛的传播,一方面是源于法国崇尚自由的文化传统与佛教倡导的精神价值及和平理念,有众多的契合点。尤其是现代生产生活方式使得许多群体产生精神迷茫与空虚,迫切需要寻找新的思想源泉,信仰上的潜在需求让佛教这种带有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宗教得以传播;另一方面是源于佛教自身普适性的因素,佛教的主张不仅反映了人们精神世界的心理需求、情感需求,而且反映了人们社会生活中的道德需求和对善的追求,佛教以其智慧性和体系性的特点,让法国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不同阶层的人们都可以从中找到其可以皈依的理由。佛教不要求任何有组织的聚会,也无需在礼拜天做弥撒,更没有固定日期的斋戒,一个人要成为佛教徒除需在信仰上有所认同外,只需按照自己理解的佛教方式修行和实践就可以了。在生存竞争日趋激烈,生存压力越来越大的现代社会,佛教教义以“缘起性空”的理论和“戒、定、慧”的思想,让人们从烦恼的尘俗世事中静下心来,在片刻间超脱世俗烦恼。佛教“我心即佛”的自由与自在,更使佛教的自修与法国人的自由达成了心灵的默契。因此,佛教在法国传播的一大特点,就是文化性偏强,而宗教性偏弱,其中一个表现就是法国佛教信众的文化层次普遍较高。在巴黎,崇信佛教的法国人中间,大多数受过高等教育,在外省的寺院和禅修中心里,也以中产阶级居多。目前,法国戏剧界、新闻界、商界、政界的许多头面人物,都对佛教表现出越来越大的兴趣。文化性偏强而宗教性偏弱的又一表现是禅学的流行。在法国,禅宗在20世纪50年代已经流行,许多著名大学都有研究禅宗的机构或团体,而且逐年增多;用欧洲各种文字出版的阐述禅宗思想的著作也日益增多,还定期编译出版了禅宗典籍目录。大批禅宗信徒则不断前往国外禅宗寺院朝拜和修习禅定

文章来源:《中国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