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无常中相爱?

世乱为何起,起自不相爱。——墨子

有人这样来告诉我:我想一个开悟证果的人,他的状态,就好像是植物人那样。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想法!一个认识无常、修行佛法的人,竟然会变成这样?和那一具会走动的尸体,所谓的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差别?

我真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把证果的圣人想象成这样一个绝情绝义、连哭笑都不会的模样!这太恐怖了!

爱、仁慈、关怀、同情、同甘共苦和建立良好关系,是人类行为中的重要部分。在认识了无常之后,我们应该是更珍惜、更感恩于此刻幸而还有一具可以被用来关怀、同情别人的身体和一颗健全的心灵;认识了无常,将使我们有更广大的宽容,因为我们知道:所有别人加诸于我们身、心上的苦恼,终将成为过去。百年易过,只要放宽视线,才不会再为了眼前的一点芝麻小事而纠缠不清了。怎么可能会变成一个”活死人“呢?

有些人说:反正一切都是无常的,所以不要太关心你身边的人,不然的话,一旦你失去了他们时,你会很痛苦。修行人,还是绝情一点的好。真的应该是这样吗?当亲人死去时,我们的伤悲究竟是来自于我们对他(们)的关心,或是对他(们)的占有?我们不正是为了再也没有看见他的权利、跟他说话的机会,等等……而悲伤吗?我们那“我拥有他”的感觉受到了打击;我们的执著被动摇了;我们不肯放手却被迫放手,不正是这些原因而使我们陷入深深的自怜之中的吗?

感情,只是工具或媒介。如食物、如语言、如阳光、如水分。我们需要食物,所以饿了吃饭是自然的事情。我们以言语交谈、沟通,那也是自然的事情。何独感情例外?感情,只是人与人之间心灵交流的媒介,联系两个不同个体的工具,只要不贪爱它、执著它,又何来痛苦?贪爱佛法、执著佛法难道就不会令苦生起?当你所坚持的“佛法的立场”和世间人的立场有所冲突和歧异时,又苦不苦?

诗人奥丹说:“我们必须互爱,不然还不如死亡。“如果认识无常而使你再也没有勇气去关心别人,那么,还不如不要佛法。如果世上的人们都不再彼此关爱,那还不如即刻死去。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怀其实是一种责任和义务,不能因为人世无常便以此为借口来逃避或推卸责任。难道对身边的亲友漠不关心的人便可以免于无常变迁吗?

我们应该勇于面对无常,而不是软弱无能地被无常的洪流所冲击而束手无策。唯有面对无常、接受无常、承担无常,才可能使心安定下来。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在无常中彼此相爱、彼此关怀呢?

让我们先来看看: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如何升起的:

情到深处人孤独

很久以前,有过这么一首歌,歌中有这么一句:“情到深处人孤独“。为什么当感情越来越深厚时,人却会感觉到孤独呢?

那是因为我们往往在付出感情的同时,也加入了过多的自我对他人的要求。

感情,本来只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关怀之下的一种自然产物,也是人际之间的一种承担和负责,是不带有任何自我对他人的要求的。然而,在付出感情的同时,我们往往预先假设、想象着对方可能有的回应和表现,并且期待,甚至要求这种种假设随着个人意愿而成为事实。一旦意愿不能实现的话,愤慨、不满、失望、猜疑等种种情绪由是而生。在这种情况下,相爱变成了彼此相互要求、需索的手段,终至造成苦恼——所求不得。

当失望、猜疑的情绪生起后,我们便会开始觉得自己不被关心、重视,一股强烈的、对自我的执持不放,使得这种感觉一再加强,也就会自怨自艾、自怜自叹起来。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将会认为自己是受害者(事实上,这是一种错误),是应该被垂怜的、同情的弱者,所谓孤独于焉而生。

人际间的相互关爱,虽然是易变而不安定的,但它却是生活中具体而生动的经验;它并非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或要求的手段,没有任何其他的期待或需索。在我们付出感情时,不应该认为:“我对你这么好,你也应该对我……”这将使被关爱的人产生压迫感,并且在忍无可忍时作出反弹或抗拒;于其时,付出感情的一方便会认为自己深深地受到了伤害。其实这一切是多么地不必要。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互依存,同时拥有个别的“基地”的,让感情成为一种自自然然的相依,彼此相互激励、共同成长,为什么要让它成为一种痛苦的占有呢?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互爱关系是不把所爱的人视为自我的延伸,而将其视为一独特且永远美好的个体,可以彼此表达自我,是两个自我的融合,但却不必担心自我的迷失。

我们已经说过:感情,本来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关怀之下的一种自然产物。虽然,在许多时候,在处理感情问题,尤其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或亲子之间的亲情时,总会带有若干执著的成分;然而,在本质上,感情仍是由了解、关怀、尊重所组成的。一旦感情变成了一种要求对方的行为或言语来符合自我或取悦个人的手段时,那已经不再是一种人际间相互关爱的自然产物了。这时,感情已经被变质成为一种刻意的追求。所有的适意、温暖都成梦幻泡影,取而代之的只是一连串的迷乱、慌张、懊恼。

再强调一次,感情并非被制造出来的。当我们对人生起关怀,而对方也自然地回应时,这将令我们产生一种愉快的情绪,一切本来都是那么自然,同时也是无常的,终于会过去的。但是,往往这种愉快的情绪将被强烈的捕捉,并且期盼它能不断延续——常而保持不变;于是乎我们企图制造感情。事实上,这不是感情,是执著、是渴求、是贪。

以男女间的爱情为例,恋爱中的人往往喜欢问对方:“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地爱我吗?”当然不会!人本身在因缘生灭的过程中不断变化无常,附属于精神作用的感情又怎么可能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呢?只有越来越爱或者越来越不爱。如果能够认清这一点的话,夫妻白头偕老的神话也便不难实现。怎么说呢?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更进一步分析感情的无常性。

离别是为了相聚

著名小说家古龙在他的一部武侠小说《离别钩》中有一句名言:“相聚是等待别离,而别离则是为了相聚。“没有别离,何来相聚?既得相聚,又怎能永不分离?这句话十分恰当地形容了人间的聚散离合和情感的转折。

人与人之间总是在相聚、分离中反反覆覆地打转,感情也随之而起伏不定。因此,更精确地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仅是越来越爱或者是越来越不爱,还有时比较爱、有时比较不爱、有时忘了去爱……总而言之,就是说感情将随着特定的因缘、环境、对象的出现与否而时时无常转变。

事实上,即使是朝夕相处的也难免会有聚散之间的游移。不相信吗?撇开因工作、出外或办事等明显的暂别不说,在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在你入梦之际……你能保证自己每一个念头都想到他(她),都爱他(她)吗?虽然你以为是如此,也愿意、期望是如此,但这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我们每一个人的念头总是此起彼落,刹那生灭,又岂有例外呢?

和世间其他的一切事物一样,感情只有在因(付出的一方)缘(被关爱的一方)和合的情况下,才可能产生,这是铁定的事实。只有在我们和所关爱的对象有所接触时,才会产生感情这种作用。也许是在我们的脑海里认识对方的影像时,我的“心”和他的形象接触到了;也可能是在和对方见面时,我的视觉和他的相貌接触到了;或者是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我的听觉和他的声音接触到了。总之,还是一句老话:就是当我们内具的思想和感官及感觉作用接触到作为外境的对方时,方才有感情这种产物。

因此,无可避免的,作为一种因缘和合的产物,感情亦如其他事物一般,具有无常、变异的特性。这意味着,如果不能明白感情是无常、变易的事物,却强要认为它是常而不变的,并且还以此为依据,紧紧地抓住这种观念,想要使它变成事实,使感情由无常变为常,那无异是自讨苦吃的幻想!

然而这也并非意味着:我们必须放弃所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相互依存的关系、责任和义务,跑到深山野林中去藏躲起来,或者装聋作哑,无视他人的疾苦,作一个自我封闭,对一切不闻不问的“活死人”。虽然,我们可以将这种行为美其名为:不去执著无常的感情,以免自己及他人因为这种执著而生起痛苦,甚至冠冕堂皇地宣布:这是因为对无常有了深切的认识,才具有的大智慧。说到底,却只不过是一种懦弱的表现,愚痴的幼稚行为!

无常的现象起因于万物为因缘和合的事实。人是群体生活的社会性动物,即使是远离了人烟,躲入山林,也不能免除对其他事物的依靠而独一生存。换句话说,也还是必须有地方可住、有食物可吃……对人久了,会产生感情;对一个地方久了,难道就不会产生依恋?这样子的躲法,要躲到那里去才可能免于与其他人或其他事物产生联系?

我们说过:感情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联系,人际间的一种自然产物;感情实在并非制造痛苦的原因。痛苦的生起在于执著,一种期望永远保留这种联系,使它持续不变的愚痴。这种执著起因于不认识世间无常的真相;一个真正认识无常、变易的法则的人,将会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的理智,提醒自己不要陷入这种执著之中。

有句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意思就是说:水流可以被利用来做为一种助人的工具,借助水势来泛舟、行船;水流也可能会把船弄翻,成为危害人类的祸首。载舟、覆舟,在于你是否能够掌握水势,了解水性;是否懂得划船、泛舟之道。

感情也一样,处理得当、认识清楚,则是人在以感情为工具,促进人际的和谐、亲善,使生活更幸福、美满;处理不当,对感情的特性——无常,一无所知,则感情在支配人类,终将船翻人亡,淹死在感情的海洋之中。

谈到这里,如果你要学会如何在无常中从容相爱的话,你至少必须具有这个概念:感情是铁定会改变的,但是这种‘会改变’并不代表绝望,并非意味着你有可能逃避或放弃。这正有如水会流动,并不代表在水面上航行的船只一定会翻,因此不敢在水面上行船。你需要做的是:学会驾驶船只(感情),懂得在什么情况之下,应该驶向那一个方向;学会如何掌舵,如何划浆。

以“无常”面对无常

在不断改变的水势中要游得好,就必须配合水势,改变动作以借用水势移动身体。这正好可以作为一个譬喻,不断改变的水势好比感情,要在感情中游得好,就必须以不断改变的动作来移动身体,就是以“无常"面对无常!

何谓以"无常"面对无常?这并非谈玄说妙,而是在说明一个面对感情的态度:以不断的成长和自我调整来面对感情的无常变易。

在进入讨论之前,我们再强调一次:感情,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不是永久保留同一状态、不起变化的常态;而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关爱的自然产物,一种人与人互相接触而自然发生的精神作用。

安·摩洛林白(ANNE MORROW LINDBERGH)在她的著作中这么说:"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并非一直是爱她的,同样是一个时期一个时期的。永远爱她是不可能的事,希望如此也只不过是个谎言。然而,这的确是大部分人所希望的。在生命、爱、关系的涨退中,我们的信念是如此薄弱。高涨的时候,我们迫不急待的扑上去;衰微的时候,我们畏惧地阻挡,我们害怕它将永远不在。我们坚持要持续不变;在生命和爱中,惟一可能持续的是成长、变迁。"

是的,在这世间惟一不变的正是变化,也就是无常本身。被动的无常是无奈的、悲哀的,是残忍的现实;主动的面对无常——成长,却是认识真理、观照实相的生活智慧,是从容面对无常、不为无常所困的惟一枢钮。

在这个章节中我们只讨论,如何在不断的成长中从容面对感情。

在相爱中成长

如何不断使自己成长以便从容面对无常,解除相爱所引起的种种苦恼?这个问题最简短的答案就是:彼此相扶相携,共同各自完成自己健全的人格。

注意!是各自完成健全的人格,不是代替对方完成,或者,更贴切地说:不是强迫对方完成自己理想中的健全人格,这种行为只是在要求对方满足自己的欲望、要对方来取悦自己;这种要求所产生的将是求不得苦。因为,事实上,每个人的人格和成长都必须亲身亲力去完成,其他的人充其量也只能指示或提携、鼓励他,绝对不可能反客为主,取而代之。

如果用佛教中通用的术语来诠释这一段话,那就是:把每一个你所爱的人当做同修。在家庭关系中,把亲人、家庭成员当作是同修;在夫妻、情侣关系中,把丈夫(或妻子)或者你的伴侣当做同修;在与朋友的交往中,把友人当做是同修,同修就是"一起修行的同伴";也就是彼此互相勉励,一起修正改善自己的言语、思想及行为,使人格不断提升、朝向完美、健全人格而共同努力的伙伴。

忘了我自己

从以前到现在,有不少情歌都以忘我来作为情到浓时的形容,比如:忘了我自己,几年前曾流行一时的:忘了你,忘了我。其实要想真正能够做到在无常中洒脱地从容相爱,秘诀正在于:忘了我自己。

只不过,一般情歌里所谓的忘了我自己是指失去了理智,这在佛法中认为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事情。一个人如果失去了理智,便会做出许多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情。失去理智,小则可以害己害人于一时,大至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足为奇,所以这里所说的忘了我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的忘了我自己指的是:不自私。

不自私的美德可以在无常、因缘和合的如实观察中建立起来。

接下来,再让我们对自私这种行为作一番分析。所谓自私,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态或行为?是如何生起的呢?

自私就是以"我"为出发点,强烈地要把一切都变成"是我的"的一种心态,或因这种心态而造作的各种行为。所谓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有人说:"我"不就是这个会走、会动、会跑、会跳的身体吗?它会哭、会笑,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间,明明白白地被看到 。

也有人说:"我"就是具有个人特色、风格的思想、见解,通过言语、行为而表达在外,清清楚楚地被听到、感觉到 。

于是,人就依赖这个被认为是”我“的身体,感官及它所生起的种种感觉,向外争取、索求能够满足官能刺激的,种种美好的感受,从而引发种种自私的行为。

或者,有些人则依赖个人的思想、见解,强烈地用”我想……“或”我认为……“来判断对错,因而忽略了相依相存的因缘关系,以自我的思想、见解为中心,构成自私的心态和行为。

归根究底,就是依赖或执持某种物质(如身体及它所生起的种种感受)或某种思想、见解来判断周围的一切事物,产生偏差。这种偏差,就是我们这里所说的:自私。

认识、体察无常的人,便可破除自私。

我们已经知道:感受也好,思想、见解也罢,都会随着时空、环境等因缘的和合或散离而变易、转换,并不足以作为依赖的对象,是不可、不应被依恃的。

我们应该做的是:针对每一个现在,也就是:以”现在“面对现在。不被过去的情绪,对往事的回忆、眷恋,也不被未来的情绪,对未来的期盼、幻想,所牵引、限制。以“现在”心处理现在事。记住:不向过去攀缘,也不向未来伸手,活在眼前、稳在当下。也就是说:在一种安定的状态中自然移动。

不依赖感受,但清楚照见感受如何生起。

不依赖思想、见解,但明白知见思想如何演变,并且主动使它成熟通达。

不依赖身体,不以它为归宿;但善用身体,了解身体将会生老病死。

只要不去执著捆缚,一切也就自然无碍。

摘自黄威南居士著《情到深处人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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