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与静

美国组 觉空

窗外一片落叶缓缓落下,映衬着夕阳的金色,仿佛疲惫的蝴蝶,悠闲而懒散。我被它深深地迷住了,喝了口咖啡,思想不禁随它而起舞。

动与静是事物的两种形态,我们认为静止的不动,运动的不静,习惯于以二元对立的角度观察事物。虽然思想可以上升到“相当静止”的认知,但也没有跳出“相当静止”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动”的樊笼。而动静一如的状态,是超越了平凡人思维的极限的结论,我不禁反问自己:我能接受吗?事物从来就没有动过,也从来没有静止!

一、静者不静

从细无常说起。因明之中有一种推理方法叫不观待因:“已生之法决定灭,无需其余之灭因。”就是说已生起的事物绝对要毁灭,不需要观待其他因素,因为到达第二刹那时,第一刹那已经灭亡。

我们从粗大的现象开始做观察:事物有生住异灭,成住坏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再分析细致一些,就是生、住、灭三个时间段。在从生到灭之间,我们会觉得有一个“住”的阶段,也就是事物在没有遇到灭因之前,是存在的。我们被同一相续的美梦所迷惑了。树叶在新绿、风华正茂、枯黄,直至被风吹落之前,是“常”有的,而且我们希望它更长久,谁也不愿意去想,它有一天要“无常”。

然而,佛教的观察并非到此为止。让我们把时间再缩短一点来观察,把时间定在一个刹那,这一个刹那观待它的前一刹那是生,观待它的后一刹那是灭。我们没有退路了,宇宙时空的基础就在这里了...我们把宇宙万物分成不可再分的微尘,由于密度的大小,而产生了坚硬与稀薄;我们再把时间拉长与缩短,也就形成了历史的长河与当下的无分刹那了。在一粒微尘上观察它的相续,不难看出前中后之间的关系。我们在美术课所描绘的静物,其实是在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化着,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事物生而即灭,没有住。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一切都存在,同时又不存在,因为一切都在流动,都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产生和消灭。”他那富有哲理的名言至今还在启发着人们: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二、动者不动

寒山大师修道期间,阅读僧肇禅师的《物不迁论》,在读到:“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时,百思不得其解,日夜禅修冥想。一日下禅床礼佛,发现身体了无起动相,揭帘立于台阶前,忽然风吹庭树,飞叶满空,而了无动相。于是现量证悟了物体虽然运动而并不迁流的境界。

“科学”一直在教导我们,运动是物质固有的属性或存在方式,没有不运动的物质,也没有离开物质的运动。其实我们可以反问科学几个问题:有没有不运动的物质?除了物质还有没有其他的运动?运动可不可以是静止的?

落叶飘落的瞬间,如果我们可以将它定格,并标出它的时空坐标,不难发现,落叶在时空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各据各位的。是我们的心在动,我们的心随境转,附着在事物上,被一片树叶相续刹那滑落的位移所迷乱。就像将火烬旋转,却误认为旋火轮一样,当手臂停止摇动时,旋火轮消失了,只有一点火烬。旋火轮就是事物的迷乱相续;火烬就是现在这一刹那;摇动的手臂就是攀缘的心。

记得电影《骇客帝国》里面的两个场景:第一次尼奥以慢镜头躲过了对方射出的子弹;第二次尼奥以意念将对方射出的子弹停住。以佛教的角度讲,是境随心转,心能转境。当然,尼奥的境界,只能达到用意识将物质的细微无常观察得更入微,并可以用意识转换物质的运动方向,或使物质相当静止而已,并没有达到清净业障、证悟实相的境界。佛教对此的认识就彻底得多了,外境只不过是心的一种影像。心动则外境动;心静则外境静;心动,外境依然不曾动过;心静,外境虽动而不动。

六祖大师讲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三、不动而动

阿姜查尊者在教授弟子时,曾有这样一段教言:“你曾经看过静止的流水吗?你只见过流动的水和静止的水,可是,你从未见过静止的流水。它就在那儿,就在你的思想无法带你到达的地方;即使心是平静的,你仍然可以增长智慧。你的心将如流动的水,但却是静止的。我称它做‘静止的流水’。智慧可由此而生起。”

对于佛教徒,心的训练是至关重要的,我们不只是要心寂止下来,更要训练心的洞察力。心的洞察力可以包括对人生意义的思索、无常的体验、自我本体不存在的观察、法界平等寂灭的证悟、菩提心的培养等。对于动与静的观察不难看出,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静是无法剥离开的一体,以反体的角度虽然可以各立名相,但在观察时却又是难舍难分。但这还是对于事物的表层的观察,在这层面纱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内涵,有待于我们揭开——事物从来都没有静止和运动过,也就是说树叶从来都没有飘落过。

《中论》云:“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如果诸法以自性而存在,则要么是一体,要么是异体。如果观察事物的本体,任何法都由支分组成,这样分析至微尘、刹那都无实体可得。这从六尘绕中尘与二刹那是否接触的观察,即可了知。实有的一体不存在,多体也就无法安立。所以,甚深真如法性,既不是一体,也不是异体;既不是断灭,也不是恒常,彻底远离了一切边戏。入定二谛无别,恰似虚空一般;出定一切万法都是缘起而生,犹如虚幻。《中观四百论》云:“生既无所来,灭亦无所往,如是则三有,如何非如幻?”

证悟这样境界的人,没有对立,也没有统一,更没有对立统一。一个粒子容纳一个宇宙,粒子没有变大,宇宙也没有变小。树叶飘动,其实树叶并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