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

仲南萍

走进医院的加护病房,寒气逼人,满布的消毒水味道甚至可以令老鼠窒息;急救用的药管插遍身体,痛苦的呻吟经常左右呼应,凡是躺在这里的人,都在比看谁的心跳频率先变成水平。

医院的人说:“医院里的加护病房就是从人间到地狱的候车站,活着时候先受点罪,免得死了以后受不了苦!怕受活罪的人就抢得快啦,怕尝死苦的人就只有慢慢熬呐!”

她在里头待了近两个月,终于被推出来并移到六楼重患部的病房。她并不是康复有望,而是医生已经宣布放弃了。

所有的亲朋好友,甚至远在国外的妹妹都跑回来探病,因为根据医生的说法,现在不多看一眼,顶多再过三个月就再也看不到了。

“别担心,医生说你就快好了,只管好好地养病,其他什么都不要想,知道吗?”整间病房里听到的尽是安慰她的声音。

“谢谢你们,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实话,如果是实话,你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笑?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眶里都含着泪?其实我就快要死了,对不对?”

话说完,所有的人都哭成一片,没有人愿意回答她,而她也猜到了结果;但是她仍要等到医生亲口对她说,她才会相信。

早晨医生来巡视的时候,她握住了医生的手,轻轻地问道:“我的病,还有没有希望?”

医生低着头考虑了一会儿,回答她说:“我晚上告诉你!”

在等待答案的这段时间里,她心脏的跳动要比平常有力得多,精神也大为振奋。为了迎接这个重要的时刻,她还特别沐浴净身,换了套素雅的衣服,并揽镜梳妆一番,毕竟是生死大事,她坚持让自己看起来无病无痛。

医生终于走进了病房,来到她的床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放了一个信封在她的手上就离开了。

她以一种庄严的心情打开信封,里面有一串念珠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八个字:“长夜将尽,阿弥陀佛!”

那一晚,她不停地在手指间转动念珠,就念着这八个字,念到最后念成了“阿弥陀佛,长夜将尽”!把医生写的顺序给念倒过来了。突然,她好象领悟到了什么,一个人开怀大笑,手舞足蹈。

其实,医生的意思是要告诉她:“长久以来的痛苦就要随着死亡而结束了,阿弥陀佛会带着你到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你安心地跟随着去吧!”

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去意会,反而萌发了一股生存的勇气,打破了病人的身份,作为一名义务的心理治疗师穿梭于各个病房之间。

三个月过去了,她不仅没有死,身体竟然一日比一日健康,身内的癌细胞全集于一处,变成了一个良性肿瘤。而且在她的影响下,六楼的病患奇迹般地有一半以上都渐渐好转了。

医生走近她的身边说:“我无法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拿给那些病人的纸条上都写了些什么?”

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说:“是你曾经写给我的八个字,你难道忘了?‘阿弥陀佛,长夜将尽!’你教我要念阿弥陀佛,不要失去信心:黑夜虽然又长又冷,但总会过去;黑夜过去,旭日就会东升,一切又将充满希望,不是么!”

医院把她的主治医生给找了去,并夸赞说:“只用八个字就救了一个女孩子的命,这是任何癌症的权威也做不到的事啊!”

但医生心里明白,救她的不是医生,而是她自己。

这世界有没有比一个生命只剩下三个月,而且还要在极度痛苦中度过的女孩子更悲惨的人?

感情受挫的人吗?事业失败的人吗?婚姻失和的人吗?被生活击倒的人吗?还是贫穷卑微的人呢?

都不是。最悲惨的人,是以为这个世界只有黑夜而没有光明的人。

当医生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会告诉病人“好好地死”;但是,病人并不一定要做这样的选择,在有限的日子里,只要愿意,照样能够选择“好好地活”!事实上,有太多太多的例子可以证明,唯有好好活着的因,才会有好好死去的果。

长夜将尽,是结束,还是开始?是绝望,还是希望?有时候换个方式想一想,生命的险难不会永久,生活的好坏也没有一定,能够救我们出苦海的,只有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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