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活佛的生活习俗

一位已进入知天命之年的活佛,曾对我这样回忆他幼年在寺庙的生活:

“我当上活佛以后,幼年生活过得并不平静、舒适、愉快和无忧无虑。老师对我的生活严加管束,一切活动都要在老师允许的范围内进行,可以说是没有行动自由的。当时,我被迎进村子旁边一座小寺庙里,离家很近,但不能随便与父母见面,更不能与父母同居。后来年长一些,我被迎进属于我自己的那座寺庙。但是见父亲也有制度规定,必须遵守出家即无家的教规。”

这一点,并非这位活佛夸张。活佛的地位越高,其童年受到的限制就越多,受到严格的寺庙制度约束就越多。

在扎什伦布寺里,几座活佛府是原来全寺中比较好的建筑。一般来说,活佛府大都是楼房,正厅中层设活佛的卧室、会客室,两边耳房为服侍人员的住房,上层供佛。扎什伦布寺民管会办公室主任强巴坚赞活佛就是在这样的活佛府内生活长大的。他出生在拉萨堆龙德庆县乡村一户中等人家,七岁时被认定为活佛而迎进扎什伦布寺。对于入寺后的生活他是这样回忆并告诉我们的:

“每天早晨大约五点多钟,值班喇嘛敲钟时就要起床。洗漱要节约用水,一般不超过三勺水。服侍者将住室打扫干净,有时候也要自己打扫住室。然后披上袈裟向经书磕头、拜佛、在老师指导下念经、背诵经文。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开始吃早点,主要是喝酥油茶,寺庙里也叫早茶。活佛与喇嘛一样,都使用自己专用的碗,互不乱用。喝早茶或吃饭一定要盘膝而坐。早点以后开始学习、背诵经文,不能玩,直到中午吃饭,但过午不食。饮食以糌粑、肉食和乳品为主,饮食的种类和数量,寺庙对小活佛有具体规定,不能超量。下午仍然要学习一段时间,晚饭一般为肉粥。中午饭比较讲究,有米饭、肉食、蔬菜。晚饭后又要学经,学习完后才能睡觉。冬天取暖的燃料是牛羊的干粪或木炭,床上铺羊皮褥子或毡子,身上穿的有披篷、背心、袈裟等。”

据介绍,幼年活佛出入寺庙都有人随侍,凡是普通僧人与小活佛在路途相遇,普通僧人要让道,低头站在路旁,待小活佛过去后才能行走。如果普通僧人骑马或乘车遇到小活佛的车或马时,普通僧人要下马或下车向小活佛请安,待小活佛过去以后才上马或上车行走。信徒拜见小活佛,只要近前磕头,小活佛就要伸手摸拜见者的头顶,称为“摸顶”,藏语称为“恰旺”,其意是降给吉祥。对地位较高的人来拜见,要献哈达表示崇敬。哈达大都是白色的,长短不一样。献哈达时,双手捧哈达过顶,对平辈只要将哈达送到对方手中即可。对方也可以将原哈达回敬小活佛。小活佛拜佛要磕头,磕头时双手合掌,举起碰额和心,然后双膝跪地,两手前伸,全身伏于地,头碰地,嘴里念念有词,求佛保佑,这称为“磕长头”。

老师是小活佛的影子,经常跟随着小活佛,不准小活佛随意去玩、随意见人、自由回家,更不准家里人不按规定来探望,更不允许小活佛随便出寺或去骑马等。在教育过程中,老师要注意小活佛的学习态度,并用生动的例子激发他努力学习,要使小活佛意识到自诩为活佛转世而不认真修法学习,这种人等于穿上绸缎衣服,就象陈列的商品那样华而不实,如此就辜负了僧众的敬奉。这样的活佛是被人看不起的,因此强调小活佛自身要努力学习。

十世班禅大师的经师嘉雅活佛生前在扎什伦布寺一次讲经时说:“愚昧低贱的幼童用绸缎装饰身体,坐在高座之上,向愚笨的侍从们炫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冰霜摧残佛法的莲园。”因此,老师要教育小活佛鄙弃这种行为,从幼年起要像先辈高僧大德们那样努力学习,对小活佛的教育要严格,要求要高。老师在小活佛学习不努力、违反制度时可以责打。小活佛的教育好坏,老师责任重大。尽管小活佛受人尊敬,地位比较高,但对老师必须服从。老师在处罚小活佛时,要先向佛陀祈祷、乞求给他助力以及谅解老师执法的善意之后才能执行处罚。

执教严厉用棍棒教育小活佛的,在西藏寺庙也不乏其例。南木林县达拉寺吉美曲央活佛小时候拜的老师本是本寺一位活佛,由于这位老活佛曾经饱受人生艰辛,后来才学有成就,因此他认为只有让小活佛饱受皮肉之苦,在痛苦中学经文才能成功。他经常用棍棒杖责吉美曲央活佛。有一次,他当众用皮鞭抽打吉美曲央活佛,打得死去活来,使吉美曲央活佛从小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受到极大的摧残。后来,扎什伦布寺毕龙大活佛认为这种教育方式是粗暴的,不符合慈悲为怀的教义,于是把吉美曲央活佛转到扎什伦布寺拜杠那活佛为师,并重新受戒、取法名和修习。

幼童活佛的学习,由于有专门老师指导和讲解,只要学完经典就可以升级,一般不用参加升级考试,要比普通喇嘛缩短一半以上的年限。小活佛的学习方法主要是老师讲授、背诵、思考、融汇贯通并参加辩论。经师往往以问难的方法讲授经典,在学经的过程中,也将听讲所得结合自己的体会进行问难驳辩,旨在加深理解经义。辩论主要有两种至三种方式,一种叫立宗辩,是最常见的辩论,由立宗人提出一宗进行辩论,主宗人只对对方提出的问题加以解答,不发挥和反问,然后由提问者提出问题;一种叫对辩,由两人进行,一人发问,一人答辩,还有的是倒过来的,后者发问,前者答辩。在辩论中,小活佛必须集中精力回答问题,不能因为是活佛或因为问难人的态度不好而发火,要冷静和忍耐。

通过广闻博学、勤奋自学,许多小活佛都能取得良好的成绩。十世班禅大师就是一例。1944年正月十五日,十世班禅大师在青海塔尔寺由堪布会议厅决定以拉科为十世班禅的经师。由于拉科年事已高,便以嘉雅喇嘛为协助。嘉雅喇嘛是生长在青海的蒙古人,精通藏语文,对佛学有较深的造诣,每天指导班禅学藏文,教他背诵经文。

据十世班禅回忆,嘉雅经师没打过他,但他不会背诵、实在惹嘉雅生气时,嘉雅就揪他的耳朵,有时在他剃得光光的头顶上拍一巴掌。十世班禅在嘉雅经师的指导下练习书法,在一木板(藏语称桑布扎)上练字。这种木板是用核桃木或桦木制成的,一面刨光,涂上黑漆。十世班禅练字时有专人伺候,先洒上一层白粉,班禅盘膝而坐,不能左顾右盼,要照老师的字帖一笔一划用竹笔书写,写满后送老师检查,然后侍候的人随即擦掉,再用白粉洒上,每天写十几次。在木板上要练几年,然后才能在纸上练字。

十世班禅还回忆说,每天晚上都要念经、读书、背诵经文。从九岁起到十三岁的五年中学完了在寺院中常念的各种经典外,还学习了其他许多经论以及从长寿灌顶到时轮金刚法会的各教法仪轨。

也有一些小活佛在学习经典过程中不遵守教规、任性自由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就是例证。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是在第巴桑结嘉措的严厉监督下学习经文的。仓央嘉措的经师除五世班禅外,还有促陈达杰、格隆嘉木样查巴以及格列绛措,他们都督促仓央嘉措精进奋学。但是向往自由生活的仓央嘉措厌学,不愿学佛经而去散步,经师尾随恳求他坐下听经。他在被迫的情况下学了许多经典,第巴桑结嘉措亲自给他讲授。但他不愿过戒律森严的佛教徒生活,后来却成为颇有诗文才华而放荡不羁的活佛。

谢通门县扎西吉培寺活佛甲央都吉七岁被迎进寺庙,勤奋学习佛法。十二岁之后,在他身边的喇嘛都是年纪较大的喇嘛,除了对他尊敬,不可能给他带来什么欢乐,因而感到生活单调枯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意识到自己地位的崇高,也就越来越任性。有一年他到扎什伦布寺居住,感到比在偏僻的扎西吉培寺要好玩得多,老师劝他回寺,他不但不听,还发火打人,要继续住下去。他在文革期间还俗,由于有文化,学会了开汽车、拖拉机和修理各种农机具,逐渐成为当地的致富能手,对重新恢复和扩建扎西吉培寺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小活佛除学习文字、佛经和掌握佛教理论外,还要修行。修行中的一种方式是静慧,这是一种安住一心、静心思考以使身心得到平静或体悟到特定觉受的行为过程,也就是静坐入定。扎什伦布寺民管会常务副主任南木加次旺活佛生前精通显密,深受班禅大师赏识。笔者曾与南木加次旺活佛有过较深的交往,他对笔者讲过自己修行中的一个故事。他说:

“幼年时,老师对我要求特别严格,经常提醒我要努力修持,以期得到法力。有一次,老师与我一起在精舍闭室禅修,时间为七天,每天从天明静坐一直到黄昏,一天只吃一顿早饭,不吃肉食,持斋。七天后,老师取来三颗白色豆子给我,叫我含在嘴里念文殊菩萨咒。我极虔诚地念了一天一夜,等到天明,老师叫我把豆吐出来给他看。老师看到有两颗豆已经要发芽,特别高兴。他认为我已开启智慧,可以持咒学习,上了一个阶次。”

在藏传佛教中,这种禅定之学是通过精神集中而获得一种思维的修习方法,通过心绪宁静专注深入地思虑,使人的精神思维集中在重要的内容上,这被认为有奇特的力量。在佛祖释迦牟尼的传记里也有这样的记载,就是佛祖在菩提树下靠静坐苦思冥想,然后得以成道。用静坐苦思冥想的方法叫禅定,这种方法被用在念经、念佛、念咒等方面。修行有不同的层次和感受,这是藏传佛教非常重视的一种修行手段,小活佛必须在修行上下大而苦的功夫。

小活佛受戒时,由一位年长的活佛站在小活佛身旁,老活佛说一句,小活佛跟着说一句。一般小活佛获得格西学位的过程相当艰苦,前后要经过三十个学级(十五年)和二三十年的学习才能完成取得格西学位的大部分学业。因此,当了活佛未必就能考取格西,但历史上大多数小活佛还是考取了格西学位的。

幼年活佛的生活习俗很大程度上受寺庙的影响很大。由于藏传佛教各教派的教旨不同,小活佛的生活习俗也各有差别。例如萨迦派的寺庙不设学位,活佛是父子相传;噶举派的寺庙不重教义重修行;宁玛派的寺庙重修密宗,不重显宗;格鲁派的寺庙显密并修,先显后密。因此,各教派对小活佛的生活习俗与其教派的教理教义和教法很有关系,要求也不尽一致。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小活佛的生活习俗必然与其寺庙的僧人习俗是一致的。

本文作者宁世群系新华通讯社西藏分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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