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离去

苏希拉·布莱克曼

“生命里所出现的事情中,哪件最让您感到惊奇?”

贤哲回答:“就是,人虽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去世,却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死去。”

虚云大师由于病重而越来越虚弱,有人敦促他看医生,他却拒绝:“我与这世间的因果连接就快断了。”他感谢弟子们和他协力重建寺院,然后向他们指示:“我死后,帮我穿上黄色袈裟,一天后,放入棺中,移到牛棚西边的山脚下火化。然后请将骨灰与糖、面粉、油混合,捏成九个球,丢入河里,供养给水中生灵。若你们能帮我实现誓愿,我心永怀感谢。”有人请求他最后再说些话,师父回答:“要修行戒、定、慧,以清除贪、嗔、痴。”他停了一下,接着又说:“培养正思维与正念,在面对众人与整个世间时才能有大无畏的精神。你们累了,请回去休息吧!”

师父在辞世之前一段时间曾恳求弟子要保持信心。“怎么保持?答案就在‘戒’这个字里。”说完这话,他便合掌,并嘱咐身边帮忙的人要照顾好自己。他们在离开房间后一个钟头回来,发现虚云已寂然而逝,享年一百二十。遗体进行火化时,空气中有种少有的香气,还有白烟上飘天际。骨灰中发现超过百颗的五色舍利子和不计其数的小舍利子,大部分是白色的。

1419年,六十二岁的宗喀巴在哲蚌寺讲道时,在场的人看到晴朗的天空出现了数道彩虹,他们认为这标识他就要死了。讲道进行一半时,宗喀巴果不其然地停了下来,说他要暂停一下。这种情况十分不寻常,因此众人再次有种感觉,认为这表示他在为自己将辞世做准备。如果上师要离开某处前没有完成讲道,会被认为是个吉兆。因为这确保师父与弟子在此生及来世会再次相见,以接续该次讲道。他于是前往拉隆大寺作祈祷与供养,在离寺前还礼拜,而这项举动通常只有在不可能回到原地时才会做。

第二天,他承认自己觉得痛,虽然从外表上,别人并无法马上清楚看出这点。他把帽子和袍子交给一位弟子,并对在场的人提出忠告,强调不要转移利他心的重要性。

在第十个月的第二十天,宗喀巴对黑鲁嘎本尊做了盛大的供养,并在当晚进行金刚持诵。第二十五天还很早时,他以双腿盘坐的姿势禅修空性。到日出时,则做了许多内供养,但在场的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接着,他的呼吸便停止了,身体则恢复十六岁时的活力。许多在场的弟子都看到他的身体放射出多彩的光束,这证实了许多人的信念:宗喀巴进入证悟者的道。

为了知道如何妥善处理他的躯体,大家便询问传神谕的人。他们预言,该肉身应被供奉在佛塔中,于是便建造了一处专用厅堂,内置银色平台,其上安有一座黄金佛塔。本世纪中叶时,宗喀巴的肉身已如木乃伊一般,但保存完好仍让人惊讶。第九世嘎玛巴赞颂他是个“以正确完善的见地扫除错误之见”的人。

1981年1月某个清爽的早晨,赤江仁波切把他长期以来的秘书帕登·策林叫到床边。“我终究还是不会到孟买去了。”他以低沉嘶哑的嗓音说着。帕登·策林的眼眶泛出泪珠,但他试着掩饰。“那么,要把火车票取消吗?”他问道。这位喇嘛的资深授业师并没有立刻回答,这时,八十一岁的他却注视着房门另一头的一幅唐卡,手指则拨着念珠。“留着吧,”他终于答话。“我在那里还有个约会。”第二天,他去世了。西藏人相信,他下个转世会在南印度孟买的难民区被人找到。

第十六世嘎玛巴在1980年最后一次访问美国的行程期间,宣布他罹患严重癌症。去世前最后十八天,他是在伊利诺州的一家医院里度过的。他的弟子如此形容这段期间的他:“法王的心情十分愉快,利益众生的举止从未中断过。”

1981年11月5日,法王去世前不久,有个西方弟子前来向他致上最后的敬意。当这弟子低下头来接受加持时,发现自己无法克制地哭了起来,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此时,嘎玛巴轻轻碰触他的头发。等他不哭了,抬起头来,看到嘎玛巴正注视着他的双眼,带着浅浅的微笑对这位弟子说:“什么事也没有。”这句话如此简单、毫无装腔作势,却将无常的真理再次刺入这位弟子的内心深处。

嘎玛巴的主治医师也是位西方人,这位医师对于他的病人从不抱怨疼痛,甚至看起来也没有痛苦的情形感到十分讶异。让他更感震惊的医学事实是,在嘎玛巴死后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甚至七十二小时之后,他的心脏部位摸起来都还是温热的。对此,他这么说:“身为内科医师的我,无法解释这个情况。”不过,西藏传统上认为这是“三摩地”的征兆。由于信徒的要求,这家伊利诺州的医院(可能是医院史上第一次)特别让法王的尸身留置在病房中两天,以便进行宗教上的仪式。锡度仁波切为遗体沐浴,在上头画上保护性的咒语,然后僧众开始在病房外面进行仪式。

嘎玛巴的身躯以飞机载运到隆德寺(他在锡金的寺院),以进行传统的火化——让身体坐正、采打坐的姿势,并以薄纱、织锦包覆于外——然后安置在特意准备的房内。各色各样的人前来致敬。同时也立刻着手准备搭建一座特别的圣坛,叫做chorten(佛塔),象征证悟者的身、口、意,用来在火化仪式时容纳嘎玛巴的身躯。期间的七个礼拜,净化仪式不断,而为了众生的利益,希望嘎玛巴能很快转世的祷告时而可闻。代表佛教各派的群众数以千计地前来,一一排队走过圣坛,致上敬意,并依照传统献上白丝巾作为供物。正当火化要开始前,寺院上头晴朗的蓝天里出现了一道彩虹。

一些拍摄纪录片的组员表示,火化进行时,曾看到chorten的顶端发生爆炸的情形。其中一人看到黑色物体飞到空中,而且没再落下。之后有位仁波切解释说道这个物体其实是法王头颅的顶端;而由于空行母在寺院上空等着迎接法王,这现象表示他已经见到他们,而且与他们会合了。

1984年西藏新年的第一天,图敦·耶喜(Thubten Yeshe)喇嘛的心脏由于十年来承受过多的压力,停止跳动了。两片有问题瓣膜使心脏肥大,体积超出正常的一倍。以西方医学的角度来看,他就算只是能够呼吸,就已算是奇迹。有一次他曾表示自己能活着“完全是借助诵念咒语所带来的力量”。

直到他逝世前四个月,弟子才明白老师病情严重。耶喜喇嘛待在德里一家医院里十五天后,在一月三日这天,有位学生诚挚地恳求他活久些。耶喜喇嘛承认自己可以这么做,但是,“这件事取决于业力,也需要学生们努力祷告来帮忙。”几天后,喇嘛最敬爱的一位老师力劝他别再对自己的病况保持沉默,这样,喇嘛的学生才可以为他做些功德。

二月初的时候,耶喜喇嘛决定进行心脏换瓣手术,于是前往加州的一间医院。他必须先等身体状况恢复后,才有足够的体力接受手术治疗。此时,他中风了,左半边的身体瘫痪,于是依照西藏经文中提到的特定祷告及咒语安排了念诵,以防止更进一步的瘫痪。虽然瘫痪的状况因此消除,但耶喜喇嘛的病情却恶化了。

去世的前一晚,耶喜喇嘛意识十分清楚,与护士谈笑,还吃草莓。清晨四点左右,耶喜喇嘛要求修行忿怒金刚法,他可以坐起身来禅修。五点过后不久,他的心脏跳动停止了。一整天都有人坐在他身边念诵咒语。下午五点,原来全然安静的房内,突然有高声的忿怒金刚咒语刺破宁静,接着宣告:“喇嘛的禅修结束了。”这天是西藏新年的第一天,1984年3月3日。

邱阳·创巴仁波切可说是将藏传佛教引入西方的其中佼佼者。他在1987年去世时,得年四十七岁,还留下来的教诲仍持续着,学生、修行人团体则成长茁壮。“诞生与死亡是生命呈现出来的表情,”这是他所写下,死后所公开的生命。“我已完成我的工作,并且在情况所能允许的范围内尽忠职守,如今,我可以死得很满足了……总之,不管我在或不在,守戒与修行都很重要。不论老少,你们都可以从我的死当中,学到关于无常的教训。”

年轻的顶果·钦哲仁波切十五岁时,曾在上师临死前承诺,不论是谁向他求法,都要倾囊以授。他为了能妥善准备以完成使命,在其后十三年的多数时间,都到尼泊尔他出生地附近的僻静住所或洞穴中安静地进行闭关,后来,他告诉第二位老师,想把余生都用在严格的禅修闭关上。他的老师却回答他:“时间已经到了,你应该将学到的无数教法传授给别人。”他在心灵上曾有的经历,让他拥有超凡深奥的知识,也使他足以像泉水,涌出慈爱、智慧、悲悯来滋养众生,直到他1991年过世为止。

钦哲仁波切对于无常与死亡总保持着敏锐的觉知力。不论什么时候,如果有人要他来看他们,或要他以后还要再来,他都会说:“如果我还活着,会来的。”他的活力一向是他的标志,就算已年过八十岁仍然如此。但是到了1991年初,他在佛陀证悟地菩提伽耶传法的时候,身体却开始出现健康恶化的初期征兆。他仍旧完成所教授的课程,然后前往达兰色拉,停留了一个月,将重要的教法传给喇嘛。等他稍后在春季回到尼泊尔时,健康明显地更加恶化了。他的体重减轻,也越来越需要休息。他花许多时间默默进行祈求及禅修;一天当中只能腾出几个钟头接见那些急需见他的人。他没有前往西藏,但选择要在不丹某个圣洁的闭关处度过三个半月。这一年中,他多次表明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人世。有时他还会开玩笑,说些类似这样的话:“要我现在死吗?”有一次,他给一位亲近的弟子写信,曾说道:“我们会在壮丽的铜色山(莲花生大士的净土——这位大师将佛法带到西藏)上见面的。”

结束在不丹的闭关后,钦哲仁波切的健康似乎较为好转。他探视了几个闭关中的弟子,跟他们说究竟上师是如何超脱生死、超脱肉身的。他接受不丹王后母亲的邀请,前往卡宁鹏,但并未乘坐她为他安排好的直升机,坚持要采取陆路辛苦的前往,以便顺路看望他的一位老弟子。

回到不丹后不久,钦哲仁波切再次出现病危,以至于长达十二天几乎都无法饮食。去世前四天,他在一张纸上留言:“我会在十九号走。”两天后,他最亲近的弟子,同时也是法友,楚西仁波切从尼泊尔到来,彼此相见甚为高兴。第二天,1991年9月27日(也就是藏历的第十九天)傍晚时分,他要侍者帮助他坐正,然后安详地入睡。清晨时,他便不再呼吸了,他的心性也消融在绝对空性之中了。

由于西藏及全球弟子的要求,他的遗体以传统方式保存了一年。死后前七周的每个礼拜五(他去世的日子),尼泊尔雪谦寺附近的大白塔里都会点燃十万盏酥油灯作为供养。最后,于1992年11月,遗体在不丹的帕罗附近火化,为期三天的葬礼,参加者有超过百位的重量级喇嘛、不丹的皇家成员及大臣、五百位西方人弟子,以及超过五万的信徒——这样的盛会在不丹历史上前所未有。就像其老师一样,仁波切也以自己的死作为最后教法的内涵,即是对无常的教法:

切不可忘记,这一世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就像夏日闪电一瞬,亦如举手一摆。既有此机缘来修佛法,就别在他处浪费一时一刻,务以全部精力,奋力修持。

策顿喇嘛是当代西藏上师蒋扬·钦哲仁波切的弟子,也是师父性灵上的妻子佛母康卓·慈玲秋卓的老师。他死的方式很特别。虽然附近就有寺院,他却拒绝前往,说是不愿留个尸体给他们清理,佛母便负责看护、照料她这位老师。有一晚,他突然把她叫到床前,以亲密的方式用当地方言叫她“阿米”,意思是“我的孩子”。“阿米,”他柔和地说,“来这儿,就快发生了。我没别的忠告好给你,你本来就很好,我很高兴有你陪伴。就以你一向所做的,继续服侍师父吧!”

她马上转身想跑出帐篷,但他拉住她的袖子。“你去哪儿?”他问。“我要叫仁波切。”她回话。

“别麻烦他,不需要的,”他微笑着说:“对师父来说,没有距离这回事。”说完,他注视着天空,便辞世了。

佛母跑去找来蒋扬·钦哲仁波切。当他进到帐篷内时,看了策顿喇嘛的脸一眼,接着,盯着他的眼睛看,然后轻笑了起来。他一向都叫他“老喇嘛”,这显示出他对他的感情。“老喇嘛,”他说,“别一直呆在这种状态!”他看出来策顿喇嘛正在修某种特别的法,将自己的心性与实相的空结合在一起。“你知道的,老喇嘛,你修这法,有时会遭遇上小麻烦。来,我来带你。”

那些在场的人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都怔住不动,无法相信。蒋扬·钦哲仁波切在策顿喇嘛身边,带着他进行整个破瓦法(一种在临死前引导意识的修行法)。修行此法有许多方式,他所采用的这种,在最后时,师父会发出“啊”这音即三次。当师父发出第一声“啊”时,有人听到策顿喇嘛也随着发出相当音量;第二声时便较不清楚;到了第三声,就听不到了。他已经走了。

策顿喇嘛的死亡过程,显示出他在性灵上的高度成熟。

据记载,佛陀去世前三个月,出现过大地震及暴风雨,弟子阿难询问这些预兆代表什么意义,佛陀回答:“这次地震预示我自愿放弃余生。从今天算起,我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三个月后,佛陀及弟子们来到一处芒果园,一位名叫纯陀的户长接待了他们,邀请他们进餐。佛陀接受了,不过后来指示弟子,这餐只有他要吃。吃完这餐后,佛陀便病了,并且坚持要继续步行到拘尸那迦。到那里后,他便沐浴,要阿难为他整理好床铺。“啊!阿难,”他对这个悲伤过度的弟子说,“该是我圆寂的时候了。去告诉其他人这件事,若他们没能目睹,会难过的。”

所有人都到齐时,佛陀对他们说出最后的教诲。

在该当欢喜的时刻,便不宜悲伤……你们都哭泣了,但有需要悲伤的原因吗?我们应把贤圣看待为从火宅逃脱的人……我是否在这里并不重要;要得解救并不在我,而在修行佛法,这就好像是治好病,依靠的不是看医生,而是吃的药……我该走的时间到了,我的工作已完成……就算已延续万古的事,也终有结束之时。分离的时刻总要到来。能够为己为人做的事,我都已做了,留得更久并没有用。能训练的人都已训练。我的教法将会流传许多世代,毋须心慌意乱。要知道,所有生命都逃不开无常的定则,宜努力以求得永恒的智慧。若知识能带来光明,驱逐无知,若世俗能被看出不具实质,生命的结束便会被视为平静,被视为治病的良药。一切存在的实物终究会毁坏,所以要留意救度自己。我离开的时候到了。

说完这些话,佛陀进入甚深禅定而离世。大地动摇,如暴风雨中的孤舟,天上则雷电交织。

临济常被称为“中国的苏格拉底”。他向师父黄蘗告别后,便出行游方去了。直到公元850年后,才在一小寺落脚。在那里,他大约进行了十年的教学,然后便退休。到了公元866年将死之时,他坐好后并说:“吾灭后,不得灭却吾正法眼藏。”某僧靠近些回答:“怎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临济问:“以后有人问你,向他道什么?”僧便大声喝叫。临济说:“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说完,师父虽无病,理理袍衣,端坐而逝。

卡卢仁波切想自行坐起,却难以做到。嘉晨喇嘛觉得大概是时候已经到了,扶住仁波切的背,帮他坐起,波卡仁波切则抓住他伸出来的手。卡卢仁波切想要端坐,照顾他的医生和护士为此感到生气,于是他稍微放松了自己的姿势。尽管如此,他仍保持坐禅的姿态——双眼以静坐时注目的方式往外看,双唇轻柔的开合。房内充满着极为安详喜悦的感觉,蔓延到在场的人心中。卡卢仁波切缓缓地降低他的注目,双眼也慢慢闭起,然后呼吸便停了。

在我们还没察觉之前,生命便已结束,死亡的时候到了。

如果没有稳固的修行做基础,

我们在死亡之际便会无助、恐慌、痛苦。

——卡卢仁波切

在临死前,中国禅宗六祖惠能说了以下感人的临别赠语:

靠近点。到八月,我便要离世了。你们任何人有疑问的,尽快提出,我会为你们解答。我要解决你们的妄念,让你们能得到平静。我走之后,就没有人教你们了。

所有弟子都因深受感动而哭泣。他们当中只有神会不为所动,惠能面向他,说了些话:

神会,你还年轻,但你已证悟,好与不好并无二致,也不为毁誉所动。你们其他的人则尚未了解……你们哭,只是因为不知道我将去的地方。你们若知道我的去处,便不会哭了。大自然本身即无生无死,无去无来。

以下则是惠能的遗言:

再会,各位。现在我要离开了。我走了以后,不要如世俗那般痛哭流涕,不要接受致哀、奠仪、丝绸,也不要披麻戴孝。你们谁要如此做了,便不合于圣法,也就不是我的弟子。大家要像我还在这里一样,一起坐禅。只要你们可以平静安详、无动无止、无生无死、无来无去、无是无非、无住无往,那么,就是大道。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修行佛法,就像我还在你们身边一样。就算我还活着,假使你们违背教法,留着又有何用。

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大圆满法教中提到,高阶的修行者能够以令人赞叹的方式结束生命,身体会被原本所构成元素的光的本质所吸收;如此的去世被称为“虹身”。

1952年在西藏东部出现有名的虹身,有许多人看到。出现虹身的人名叫索南·南杰,是个到处巡回工作的谦卑石匠,雕刻经文及圣典。有人说他年轻时曾打猎,从某位伟大的师父那里得到教法。没人知道他在修行,因此,他可称得上是个真的“密行者”。死前有些时候,他会到山上,就只是坐着,抬头凝视天空,身影映在天际。他编自己的歌、调,而不唱传统的。没人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很奇怪的,在生病以后,他却变得越来越高兴。病重了,家人请来师父和医生。他儿子要他记得听过的教法,他却笑说:“我全忘了,况且,也没什么可记住的。一切事物都是虚妄,不过,我相信都没问题的。”

他在七十九岁将死时说:“我只求死后一星期内别转动我的身体。”等他死了,家人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并且请喇嘛、僧侣来为他念经。他们把身体安置到某个小房间时,有个状况却不能不注意到——他身材高,但移进去却毫无问题,好像身体变小似的。同时,房子的各处出现了神奇的彩虹色光。他们在第六天往房间里瞧时,看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小。死后第八天,也就是举行葬礼那天早上,举办丧葬的人要来搬运身体,掀开裹尸布时却发现里头除了指甲和头发外,已无余物。

仁波切在当了六年的下密院住持后,接着到喇嘛的南佳札林寺当了十四年住持,后来因为心脏的状况而不再任事。他的日子过得安静,把时间都花在静坐与接待私人学生上。有一天,他告诉一位学生(这件事他答应这个学生已经有好几年),他准备好要正式来教他了(也包括所有这位学生想邀请的友人)。

到了这天,讲堂已被正式布置好了。课程进行的一刻钟,学生注意到仁波切讲课时看来神采奕奕,甚至还会大笑、逗乐。但在停下来让口译者翻译的时候,他的脸会变色,还会稍微缩起身子、闭上双眼,较平常更用力地念咒。这位学生注意到这情形一段时间后,便倾身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恩,”仁波切平静地答道,“我的心脏病发作了。”他又继续讲课,就好像没事发生似的。等到再次轮到口译者说话时,学生便有些着急地问:“这怎么好呢,我们难道不用马上停下来吗?”他深深地注视着学生,同时答道:“看你。我们可以继续,或者再找时间说完。”很快地,学生喊停,把仁波切弄到床上。他坐着打禅,还有数个僧人围着他,以低沉的声调诵念着。

那天晚间,他仍坐着不动地打禅。第二天,那位学生来访,照顾仁波切的人告诉他仁波切的情况并不是很好,无法见客。当晚,仁波切在静坐时,呼吸和心跳都停了。他进行的是tuk-dam(返回内心的修行)。连续三天,他如此坐着,没有出现死亡的征候。最后,他的头倒向一旁,终于死去。这便是一个有所成就的瑜伽士死亡的过程。

文章来源:节选自《优雅的离去——108位大师面对死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