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心的生发

作者: 艾雅.凯玛著,陈锦书译

编者按:悲心是内心的一种感觉;他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或条件,悲心可以是完全无条件的。悲心的生起,不必等待特别场合的出现。

 

“悲心”是我们的第二位善知识。残酷是悲心的远敌;而怜悯则是近敌。怜悯之所以称为近敌,是因为怜悯与悲心非常相似却又不同,因而算是一个敌人。当我们为他人的苦难感到难过的时候,就会产生怜悯之情;然而,悲心却是共同承担他人苦难的勇气。英文的悲心“compassion”中,字头“com”表示参与,字尾“passion”是指强烈的情绪。悲心是一种同理心——能够体会他人的感觉。

当人们真正了解,自我之中存在着苦与不知足,而且又能够体会出他人的感觉,悲心就会因此出现;否则人们仍然会活在幻想之中,幻想着自己必定会万事如意,只有别人才会倒霉不已。如果能够清楚地看见自己内心所有不知足的思绪不断地在快速转变,包括喜欢和嫌恶、遗憾和怨恨、恐惧、烦恼和紧张;就会知道自己与他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相同。因此,当他人面临着困难的时候,就能体会出那个人的感觉;因为我们知道,那也将是属于自己的问题。

悲心是慈爱最佳的出发点。如果唤醒了自我对他人的真情、深刻体会他人遭遇的困难情形,设想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那么,就不再会觉得事不关己,而能够对他人产生了慈爱。

不过再次强调的是,我们无须去区分人们与其所遭遇的事情之间的差异。通常我们只会对与自己较为亲近的人产生悲心,他们可能与我们是属于相同的团体、宗教、国家、邻里或相同的俱乐部;无论是什么相同,反正就是我们所感兴趣的。有些事我们称呼为“我的事情”;这就是造成“分别心”的原因。分别心区隔了我们彼此,无论走到哪里,这种分别心都一直存在;这也造成了人世间所有的争执。

有恐惧就不会有悲心
人们彼此之间的区隔,是基于我执。这个“我”,就是我们一直不断保护以及防卫的“我”。“我”会感受到威胁;但是,对于这个人们所不甚了解的“我”,竟然会时常感受到威胁。人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谁,所知道的只是伴随着恐惧、对于“我”的威胁。而有恐惧就不会有悲心;因为恐惧是建立在憎恨上。我们只会对不喜爱的事物产生恐惧,对喜爱的事物是不会有恐惧的。心中的恐惧越多,悲心就越少。恐惧也总是建立在自我的观念上。阿罗汉就是完全没有了恐惧;悟道者心中是不会存在恐惧的。对悟道者而言,体悟到万法本身无有实际,因而无所得也无所失,就无所谓恐惧了。越多的自我,就有越多的恐惧;恐惧黑暗、恐惧小偷、恐惧恶劣天气、恐惧未来等等种种的恐惧。恐惧总是建立在保护这属于幻想的“我”之上;我们越想要保护这个“我”,就越不能拥有悲心。

当然,悲心可能只是口惠而实不至;我们能假装有悲心——大部分人非常擅长假装。有一次,一位驯象师的儿子,名为裴撒(Pessa),来拜访佛陀说:“于大象,我了无疑惑;我了解大象想做什么,就真的会去实行,大象们的意图我能了解,只要掌握了意图,它们就会听从我的指挥。但是对于人,我有许多疑惑;人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佛陀回答说:“你说得没错,因为象群居住在世间的丛林;但是人们却身处在内心的丛林里。”人们说是一回事,想的和做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最糟糕的是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总是认为事情应该怎么做,会认为这是民俗、习惯或传统;但是我们却不彻底地检视我们的思想、说法或行为。

只有当我们一丝不苟地检视自己,或许我们就能够了解佛陀教导的内容。对于我们每一位的问题,佛陀都有相当深入的说法。表面上看起来我们都有不同的外貌,而且好像也是有不同的观念和想法。表面上在人们之间似乎存在着非常大的差距;但是根本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以相同的方式出生,而且我们都是追寻着相同的事物,想要达到相同的目标。我们都武断地认为,在人们之间有所差异;这全部都是建立在“自我”的观念之上。

每位懂得思考的人,都会惋惜在国际间没有真正和平的事实。每个人都想要世界和平,然而这显然从未发生过;在这个世纪内,各地始终都存在着战争。每个国家都耗费庞大的精力、金钱和人力来建构巨大防卫系统。只要人们稍有不友善的举动,或是稍有侵犯领空海域的时候,防卫系统就会摇身一变而成为攻击系统。这种行为常被合理化评论为:“我们为了保卫所有的国民、必须维护国家领土的完整。”裁军仅仅只是一种希望和祈祷,不能成为事实。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裁军要从每个人的内心开始;否则真正的裁军将无法实现。

大体而言,防卫和攻击的戏码,常常在我们身上上演;我们常常为了自我的假象而防护。如果有人斜眼瞪我们,对我们不够重视、不够珍爱,甚至于责备我们的时候;防卫系统就摇身一变而成为攻击系统。合理的说法是我们必须防护这个自我,“国家”就是“我”;所要保护的国民就是“自我”。几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自我防护,所有的国家当然也就如此防卫。除非每个人从自己开始改变;否则不能期望这个世界会有所改变。因此我们必须从自己内心做起,为世界和平尽一分心力。只要我们将自我去除,和平才可能实现;而自我的去除,必须要一丝不苟地审断我们内心的世界。

解脱不是知识,而是感受
给念头一个称呼,也是达成此目标的方法之一。借此人们终会发现,自己将心思浪费在何种废物上。如此,则对于有关个人本身,以及理想才华的宏伟抱负就会减少;这是从另一种观点来看待禅坐。

坦然面对自己的另一面,就是承认自己无法处理负面的情绪;承认自己总是在追寻满足感官的欲乐,才有可能稍微地去除少许的自我。唯有如此,悲心才有可能生起——真实的悲心,不只是字面上而已。嘴巴说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每个人都可以朗朗上口,连六岁以上的小朋友都能够背诵《慈悲经》。这些话听起来都很美好,但如果只是说说而已,能有什么作用呢?就算一直重复读诵,这些文字也不可能带给我们一丝感觉。因为,感觉就在我们生活的周遭;这就是了解自己的感觉为何如此重要的原因了。我们相信自己依着思想而活,事实却不然。虽然先有感觉,不过反应随后就到;接着思考的过程为反应辩护。

因此,了解我们的感觉,是极度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如果我们不去感受,又如何能知道慈爱或悲心的真义呢?如果我们不去感受,或许我们能够大致上知道一点点;但是如何能够化为实际行动呢?“解脱”不是“知识”,而是“感觉”。每个人都感觉到有“我”,都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每个人更是感觉到,名字是专属于这特别的“我”。人能感觉到有“我”;因此,为了要成就“无我”,也必须要感受“无我”。

悲心是内心的一种感觉,他不需要特别的理由或条件,悲心可以是完全无条件的。悲心的生起,不必等待特别场合的出现;譬如有人心情陷入悲剧般的情节,或者是身体病痛带来剧苦。如果我们必须等待某些场合才能唤醒内心的悲心,那么悲心就如同是一个开关,而且可能关的时候远比开的时候多;这样就不算是拥有悲心。真正的悲心——如同慈爱的心——因为体会出众生都在受苦,所以无时无刻都感受到悲心。悲心隐含于佛陀所教导四圣谛的苦谛之中。无人能够幸免于苦,因为生活——存在——本身就是苦;这并非意味着悲剧,而是表示世间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包含着冲突、刺激和无止境的欲求更多、欲求保有或欲求转变。除了阿罗汉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放不下一切贪欲;因此,悲心是要随时保持,而不是只有当悲剧降临在人们身上的时候才唤醒的。

这种为求利益众生的感觉,是达成去除“自我”的唯一可能。人们普遍存有的自私,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因为每个人都一样地自私,没有人能够真正地为他人着想;如果真有能够为他人着想的人,必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而受到拥戴。因为由内心流露出的慈爱和悲心,能够为众生与乐拔苦,化解人世间的忧愁和荒谬。然而,绝大多数人们都缺乏慈爱和悲心;因此在他们心中,真正的快乐也就几乎不存在。心中的慈爱和悲心,是所有真实快乐的根源;因为二者能够去除“自我”。任何人只要还有一点点自私就无法拥有快乐;因为自我的贪欲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我们永远无法了结所有的问题,总是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但是,当我们抱持着随缘的心态,就能引导着自己的心念,去战胜所有的欲望。此时,每位众生都是主角,不但能够认清普遍性的苦,也能了解属于自己的苦楚并没有特别之处;此二者只是全体存在的一部分。因此,就会生起为自己也为众生的无量悲心,而决定得到度脱一切苦厄的力量。

文章来源:《禅与自在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