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重逢

圆敏

我像一个患了失忆症的人,生命中太多的人已渐渐模糊,太多的事情都已慢慢逝去。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我们一次次相逢,又一次次分离。自从十九岁开始,我就漂流在异乡。我已习惯了太多的分离,我以为自己的心变得很坚强,不会再为此悲伤。但是这一次的重逢和分离却让我破例地难忘和悲伤。

今年我在佛友的劝说下,到五明佛学院参加一年一度的持明法会。二月这个时间真好,没有过多的居士,也没有想象中藏地的天寒地冻。白天明媚的阳光,仿佛让我感觉置身于南国天地。适应了两天的高原反应后,我开始出门了。我兴奋地想探索这片神秘的佛国土地。我像一个好奇的旅行者,走走停停,不停拍照。藏族的修行人头发乌黑,牙齿雪白,偏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很多年轻的藏族喇嘛都是小帅哥。他们有一种高原民族特有的率真和美丽。

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辅导员A法师。经过多年的修行和发心,她显得干练,沉着,冷静,又非常谦和。我们聊起了家乡,聊起了我们的小组。终于等到晚上七点半索达吉堪布上课了,我焦急地等待着下课后上师会见大众的时间。法师陪我一起去排队,正犹豫着,前面的队伍已经排了一些了。我们赶快排上。这里马上变得像小市场一样的热闹,有的人头上顶着献给上师的供品,有的人在讨论着问什么事。人们接踵摩肩,异常兴奋。只看见上师一会儿用一个加持品给人皈依,一会儿侧耳倾听解答,动作飞快,有条不紊。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我心里却七上八下,见这样的高僧大德该说什么呢,做什么呢?万一上师不收我的礼物该怎么办呢?在紧张忐忑的心情下,终于前面只有一个人了。我默默告诉自己千万别哭,自从来学院我就特别爱哭。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上师讲,我们组的人还要起法名。好不容易能有见面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正在我想的时候,上师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不敢看上师的眼睛。他的目光犀利直接,我马上低下头来。上师的法座非常高,几乎已经到了胸口。我看着高高在上的上师,却不知说什么好。法师连忙和上师介绍我是从伦敦来的,代表欧洲小组来的。此时此刻,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我心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好像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轮回中无数的痛苦和悲伤在此时全部爆发出来。我只想哭泣,不管大经堂里有多少人在做什么,说什么。我隐约听见上师慈爱地对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仍然哭泣不止,完全没有办法说话,法师拉着我走到经堂的一边。告诉我上师明天还要见我一面。我心中非常高兴,但还是无法平息我心中巨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人可以哭泣了,终于有人可以明白我轮回中所有的苦楚了。这是我前所未有的感觉。边哭边走,拿着电筒走在山路上回家,差点走错了路。回到家中,我开始放声大哭,幸亏借宿的是一个修行的尼众,要不然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哭完后,我非常累,倒头就睡。

第二天,来到了学院美丽的会议室,准备迎接上师的到来。房间不大,绿叶白底的窗帘让人感觉到大自然的清新和恬静。我甚至开始羡慕起在这里发心工作的小法师来。她知道上师爱喝什么样的茶,她天天可以见到那么多的高僧大德。我和法师耐心地等待着上师。终于又见到了上师,上师不是很高大,穿着红色的大斗篷,很有威严的气势。上师对我亲切地微笑。此时我一点也没有畏惧感,好像是在和一位熟悉多年的长者聊天。上师问我有高原反应吗?我回答说躺了几天,好多了。报完了我的家乡在新疆后,我怕上师麻烦还要先提问,就把自己工作学佛的经历都说了,也讲了英国和欧洲小组的一些情况。滔滔不绝说完之后,上师就说了一句话:你要坚强。我听了愣住了。他老人家好像看透了我内心的脆弱。上师让法师去拿相机帮我们俩照相,他好像知道我的相机坏了,没法拍照。他慈爱地对我招手,让我坐在他的身边。这样近距离的坐在上师身边让我受宠若惊,动也不敢动。原来高僧大德不都像传说中的那么不可接近,高不可攀。上师加持着我拿来的念珠,捧在手里,不停地吹气。他一直微笑地注视着我,我也一直贪恋地回视着上师,仿佛在不停地诉说轮回中再次重逢的喜悦和经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师徒二人。我已记不起多少次他老人家把我放生在清凉的水中,也不能再忆起他用身肉布施我的瞬间。只有深深的眷恋,一刻也不想再分离。我像做梦般地退出了会议室,灵魂却永远留在了上师的身边。

从学院返回成都的路上,我没有心情继续观赏沿途清澈见底的小河和起伏的山峦。我的脑海中全部都是上师的形象,挥之不去。巨大的悲伤和失落笼罩着我。我多想马上返回,再也不走了。雪域高原是我的家,一个我寻找多年的家,一个我曾经修行又离开的地方。生命的重逢让我再次回到了这里,又再次洗涤了这颗疲惫,罪恶的心。我闭上眼问自己,下一次的重逢会在何时,何地呢?它还会很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