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煮的最后一碗饭

我的妈妈是厨师,她原来是矿工家的孩子,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爱读书也

读得好的她,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就去当学徒了。

妈妈跟着总铺师一家生活,开始了她三年四个月的学徒日子。”总铺师”就是大主厨,通常由总师傅领着自己的班底,四处包办外烩流水席。

 

旺季时,生意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淡季时,妈妈是小学徒兼小佣人,同样得伺候师傅一家人,一刻不得息。

从小至今,每当我听朋友谈起他们妈妈的拿手菜,或是看各种文章写到哪种菜有妈妈的独特味道时,我总是很快地在脑海里搜寻妈妈的拿手菜是哪样,结果出现的都是整桌满满的佳肴,道道都是她独特的料理,样样皆是拿手菜。

八年前,当未及花甲之年的妈妈知道自己得了肺癌时,竟然还颇有英雄当战死沙场的荣誉感,因为她得的是厨师的职业病。

妈妈拒绝了任何的医药治疗,她说:”真病无药医,既然是最末期了,认命就好!不要再在医院里占床拖磨了,既浪费医疗资源又影响其他有需要的人。”

于是,妈妈平平静静地回家了。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癌细胞就迅速扩散,她连说话都有困难。 

那一晚,妈妈状况却出奇地好,谈兴也浓,滔滔不绝地忆往想当年。

中间,妈妈提到一些民间习俗,例如,如果家中亲长吃完最后一餐才离去,那就是他们要把自己的福分用完才走。如果来不及或没有吃最后一餐,就是要把福分留给子孙,让子孙有饭吃。

我劝妈妈早点休息,她说:”难得我能不喘不痛好好讲话,都已经是算日子的人了,能讲就让我尽量讲,不然以后你想听也没得听了!”

妈妈从我上小学起就训练我烹饪,妈妈说:”做吃的这一途很辛苦,但是,起码可以顾三顿饱。你小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将来会走哪一途,所以,让你先学一些可以做小吃生意的本事,至少,一技在身,需要时还有一碗饭吃。”

妈妈是厨师,为什么老怕我们饿肚子?

妈妈曾比喻自己的一生,就像一条苦瓜苦到底!不论她再怎么精通十八般厨艺,再怎么收入丰厚,也绝抵不过嗜赌的爸爸在痛殴她之后,把钱拿去丢赌坑的速度,更及不上爸爸积欠赌债的高度。

我安慰妈妈说:”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担心我们有没有一碗饭吃的问题了,那些都过去了。”

妈妈回答:”我一生是苦怕了,自己饿没关系,可是你们四张嘴怎么办?以前,再苦再累再病,我也不甘愿死,因为你们都还没长大。现在,我当然不担心了,老天爷不但保佑我把四个孩子平安养大、正当做人,而且都有好工作,端着好饭碗,我心满意足了。”

母女聊聊停停,竟然也到更深夜静了,我和妈妈终于都疲惫而眠。

依稀之间,彷佛听到妈妈呼唤我,我在半睡半醒中下床,循声而去——妈妈在厨房。

她边告诉我她很不舒服,边走到了客厅,接着便急喘不已地躺在客厅正中央。我赶紧冲进房间,拿出被子帮妈妈盖上。这时,妈妈竟然平静地对我说:”我要走了。”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妈妈真的就这样走了。

联络完兄弟姊妹后,礼仪公司的人交代我去煮饭,准备拜脚尾饭。

我失神地洗了米后,打开大同电锅的锅盖,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一大锅刚煮好的、香热的白饭。厨房的流理台上,也有一大盘烫好的高丽菜。

我一直想不透,妈妈怎么会有体力再进厨房煮午餐?而且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她怎么会煮那一大锅八人份的饭?一生很怕麻烦别人的妈妈,怎么连脚尾饭都自己先煮好了?

妈妈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再进一次厨房,再为孩子们煮一餐。那满满的一锅饭,是我的厨师妈妈为孩子们留的最后的人生资粮。一切,如果只是巧合,这巧合必也应了妈妈的愿。

几小时后,大家都陆续赶回来了。我想到了妈妈的交代,于是,把电锅里的饭分一分,刚好一人一碗。掺着盐、配着青菜、和着泪,一口一口吞着妈妈为我们每个人留的最后一碗饭。

那滋味,涌着永远撕裂的死别剧痛,也有着妈妈永恒紧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