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观庄严论解说第42节课

四十二课

有部宗认为:获得圣者智慧时,不论是预流果、一来果或是阿罗汉果,他们的智慧是刹那性的,而他们所安住的法界无有任何因缘所作,是常有不变的无为法。但这种说法是不合理的。境是无为法则有境也应该是无为法,如果境是无为法而有境是有为法,则如同上一颂词所说:“前识所了知,自性若随后,前识亦变后,后亦成前者。”

任何外境和有境都是互相观待而安立的,有多少外境就有多少有境,如果没有外境,执著它的有境也不可能产生;如果有很多有境,显然外境也应该有很多。这一点,在本论讲到唯识宗观点时会比较细致地进行说明,麦彭仁波切在《释量论广疏》中也说:境有多少个不同的差别,有境也应该有如此多的差别。也就是说,境和有境的数量是等同的。

按照对方观点,当我执著瓶子时,执著瓶子的心识是60个刹那,一个刹那当中又可以有60分,而外境瓶子上不应该存在这种刹那的变化。这肯定是不合理的,从比较粗大的概念来讲,比如我的眼睛在1秒钟内见到柱子,而这1秒钟还可以分为60个最细微的刹那,因此我的有境在1秒当中也可以分为60个刹那,同样,外境也可以分为60个刹那。但如你宗所说,外境如如不动地安住而有境可以分的话,这显然不合理。

真正来讲,第一刹那的无为法对境上,只有一个有境,根本不能安立为其他法的有境。比如预流果的智慧缘取对境无为法时,它的有境只有一个。但如果预流果时的对境和一来果时的对境是同一个实有本体,那么第一刹那间执著无为法的预流果的识,应该变成第二刹那产生一来果的识,而一来果的识也应该变成预流果的识。为什么呢?因为对境一体的缘故。如果对境一体,依此产生的有境就不可能产生前后的差别。

那么,1秒钟可以分为60个细微的刹那,其中第一个刹那的对境是不是无为法?应该承认是无为法。既然是无为法,它的有境是什么呢?就是第一个刹那的这一识,它有没有两分呢?可以承认没有两分,如果没有两分就应该是一体。同样,你宗承许对境一体的话,依靠它产生的后识也必定变成前识,前识也必定变成后识,在这一识上不能进行前后的分割。

因此,说“前识的对境无为法在后时也存在而当时前识不存在,以及后识的所知在前时存在而后识不存在”均不合理。意思就是说,预流果时所见的对境无为法恒时存在,而后识一来果时,对境虽然不变而存在着,但前识预流果的智慧不存在;或者,前识预流果存在时,后识一来果的智慧不存在,这期间,从预流果到一来果、阿罗汉果的对境始终不变而存在。这种说法非常不合理。实际上,同一个对境所产生的识也应该是一体的,如果识的一体不成立,那么如同识有多少个一样,对境也应该有同等的数量。

对方认为:假设某一对境有时间先后的差别,那么前后是一体当然不合理。但是,无为法不可能是无常的,而从识的角度来讲则是无常、刹那性的。因此,识可以屡次三番地缘取同一对境,但对境无为法不可能出现前后多体的变化。

对此驳斥:成为各自识之所缘境的那一部分,在有境尚未存在之前以及有境已灭之后如果存在,它的有境又怎么会没有呢?比如说,你们所承认的无为法,在预流果的智慧还未产生时就已经存在,而预流果的智慧已经灭后仍然存在,那么,针对这一对境的有境心识为什么不存在?这样的有境在未产生时就应该存在,正在产生时也应该存在,最后毁灭时还是应该存在。

但这种说法,对方是不承认的。对方始终认为:对境恒常存在,而有境是变化多端的。

其实这仅仅是未加详细观察的一种分别念而已,真正去观察时根本不可能成立。因为不同的所缘对境与能缘心识相互脱离以后,也就不可能再取受这一对境。前面已经再三强调过:境与有境互相观待而安立。但是,对境在有境没有产生时就已经存在,有境毁灭后仍然存在,这样一来,有境毁灭之后,它是谁的对境?或者说,有境还未产生时,它是谁的对境?就好像从来不存在“长”的话,“短”会不会存在?从来没有“高”,“矮”会不会存在?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同样的道理,所谓的有境早已经毁灭,针对它的外境怎么会存在呢?境和有境不可能脱离而产生,否则,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境与有境了。

而且,不针对有境的一个实有对境也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比如耳朵从来听不到的一种声音会不会有呢?眼睛从来看不到的一种色法会不会有呢?根本不可能有。因此,这样一种“实一”的对境不可能存在。如果这样的对境存在,那是通过六识中的哪一个识来了知的?这样观察时,你们的这种说法根本不合理。

上述遮破了他宗的观点,以下讲自宗对所谓“一”和“多”的概念是如何认知的。应该这样承认:如果存在一种实有的对境,取它的识就不可能次第产生,也必定是实有的。

我们平时虽然会说:“我昨天看见这个瓶子、今天也看见了这个瓶子……”但实际上,这就是自相续中的相似迷乱因导致的。有人会想:“我去年趟过这条河,今年也趟过这条河……”对于这一点并不是很难解释,去年趟过的那条河早已汇入大海,今年怎么还会在这里呢?即使从未学过宗派的人也会明白:河水一直不断地流淌着,去年的河水确实已经汇入大海了。我们每个人也是如此,表面看来,似乎我昨天看见了这个人、今天也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变化,但相隔很长时间再见到这个人时,我们经常会说:“你老了很多……”其实人的身体每个刹那都在衰老,只不过我们误将相似的刹那连续不断假立为没有变化而已。比如,色蕴原本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很多微尘组合在一起时,人们也会执著存在色蕴一法。同理,瓶子只是刹那无常接连不断的一种相续,但人们误认为它是同一个瓶子而如此假立为“一”。

对于内道所承认的实法,不管是如来藏实有还是其他任何一种实有法,通过离一多因进行破析时,就会从自己的心坎深处真切地认识到:所谓一体实有的法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此一来,因明和中观当中所说的不观待因和有害因也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证明。

所谓的不观待因,以前法王如意宝讲《释量论大疏》时举过这样一个例子:从家里出门一直到经堂门口,这整个过程是不是无常呢?这一点不需要观待任何法,必定是刹那刹那无常的。如果不是无常,刚刚出门的第一步和到达经堂的这一步就应该是一体了。但是根本不可能的,假设从家门口到经堂需要迈一百步,如果成为一体的话,即使到了经堂门口还需要迈一百步;或者刚刚出门的时候,根本不用迈步就已经到了经堂。

因此,不需要观待任何法,万法本身就是无常的、空性的。不论是人的生老死病还是外面的河流山川,它自己就在不断地刹那刹那迁流变化着。外道说:瓶子在未遇到铁锤之前常有存在,一旦遇到违缘就会毁灭。而佛教认为:一切万法都是无常的,这种无常自然而然显现,全部都变成空性。这就是不观待因的一种推理方法。

那什么是有害因呢?有些外道说:大多数的法是无常的,但个别的法,如大自在天是常有的;或者说,大多数的乌鸦是黑色的,但也有个别的乌鸦是白色的。这一点,通过因明观点进行推测时,这种说法具有正量的违害,因此称之为有害因。

对于不观待因和有害因,《量理宝藏论》和《释量论》中讲得比较广。此处说:因明和唯识中所提到的有关无常、空性等很多推理,全部可以包括在本论所提出的离一多因这一推理中。

总而言之,无论有为法还是无为法,只要你承认外境真正实有,执著它的心识就不可能是一种次第性的产生,必定是一种实体。比如承认瓶子常有或实有,那么执著瓶子时,要么这种执著永远不能改变,要么永远不能执著它。总之,今天执著明天不执著,或者,第一刹那执著、第二刹那停止的次第性根本不可能合理。

然而,对于假立的一体与多体,何时何地都不是遮破的对象。所以中观宗说:世俗中全部是假立的——瓶子是假立的、执著瓶子的心识也是假立的,任何法都经不起观察,但这种假立的对境和有境在名言中可以成立,不能破析。麦彭仁波切也说[1]:破显现的中观派何处也无有,承认实有的中观派何处也无有。

如果对于假立的一体多体进行遮破,则此处所说的“六”大庄严也不能成立,释迦牟尼佛是现在娑婆世界“唯一”的佛陀也不能成立。假立的“一”和“多”谁也不会遮破,这不是我们遮破的对境。假立的“一”和“多”虽然没有必要遮破,但世间上的人们一直执著一切法为实有,这是一种大的错误,如果执著原本假立的法为实有,就必定会对自己的地道证悟产生障碍,因此必须破掉。

我们学习中观的目的,就是要通达一切万法都是假立的。现在世间人们特别执著的万事万物应该是假的,为什么呢?因为依靠中观理证真正破析时,所谓真实存在的一法何处也找不到,如果真实的一法找不到,那多个真实的法能否找到呢?也是找不到的。在茫茫轮回苦海中不断沉溺的可怜众生,无始以来一直没有善知识的引导,始终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当中。因此,我们应该早一点自我反省,从迷茫中醒觉过来。麦彭仁波切说:这一点随时随地都非常重要。

不仅《中观庄严论》当中破除了恒常实有的法,《释量论》当中也有类似的教证:“坚石金刚等,境不观待他,故众生之识,应成同时生。谓俱生缘助,故彼次第生,各刹那说他。”有些宗派认为:帝释天等所拥有的仙人骨头制成的金刚等非常坚固,依靠外缘也不会被摧毁,因此它不观待其他法,是常有真实存在的。

这种说法不合理。你们说所谓的金刚石、常有自在的我等真实存在,如此一来,众生见到它的所有识也应该同时产生。

对方对此反驳:俱生因缘具足时可以次第产生识,它的本体仍然是常有的。有关这方面的问题,前文已经作过遮破:如果常有,具有俱生缘的本体和不具有俱生缘的本体是一体还是他体?或者,你所谓的能力存在时和能力不存在时是一体还是他体?依靠这种方式观察就可以得出:你宗所说的观点根本不合理。

因此,大家应该知道,不论金刚还是外境无为法,任何一个法,只要认为它实有,就必定需要识来了知。比如你们认为金刚实有,那么,“金刚是不是实有”这一点,需要通过眼识来了知,而产生眼识的前提条件:一个是作为增上缘的眼根必须具足,第二是作为所缘缘的金刚存在。如果金刚存在,金刚的第一刹那并非产生眼识的对境,而第二刹那则成了所缘缘——眼识的对境,如此一来,所谓的金刚这一外境已经变成无常了。所以说,实有的一体不可能存在,否则,所谓的识也就不可能根据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次第性产生了。

 

 

[1] 《澄清宝珠论》:在针对世间迷乱凡夫时,没有任何破名言显现或说毁谤名言世俗的中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