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智慧插上翅膀

y20140123-25

早上刚到办公室,隔壁实验室的一个postdoc就来找我,他带着落寞的神情向我讲述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很要好的朋友的死讯,这个年轻生命的突然陨落让我的这位同事很受打击,他开始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健康,并开始质疑来美国做postdoc的意义。我尽自己所能安慰他,但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些话听起来轻飘飘的。我知道除非他自己对生命和死亡有更深的认识,否则我说什么都很难让他很快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我给他推荐了《了凡四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确定他最终是否能阅读我发给他的链接并从心里获得些许的清凉。这个早晨,因为他所带来的消息,让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哀伤。我不由得想起最近读过的理查德·费曼的自传《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中的故事。 

费曼被誉为是继爱因斯坦之后最为睿智的理论物理学家,1965年的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我对费曼的认识并非来源于这些耀眼的光环,而是来自我的同事。我的同事,一位理性的物理系教授曾不止一次在问题讨论中引用《费曼物理学讲义》,但是在一次全系的行政例会上他突然讲到这本讲义,我想他当时是试图引申并表达某种观点,但只在几句话之后,他竟然哽咽难言,在接下来的几秒钟的静默里,我忍不住琢磨那是一本什么样的神奇讲义,竟然让一个理性的人在表述一个完全理性的问题时表现得如此感性。从此,费曼以及他的物理学讲义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这次我看到的这段文字描写的是费曼和他的第一任妻子艾莲的爱情故事,一个物理世界之外的费曼。但从中我们仍不难看出他的科学精神。费曼来自一个犹太教徒家庭,当教堂牧师谈起那些《圣经》里的奇迹的时候,他总是试图把它们用自然常识来解释。比如,在一次上学的路上,他终于想通了是什么样的自然现象导致了伊利亚的树叶发声的奇迹。又如,在经过了几年的恋爱,正当费曼和艾莲计划结婚的时候,艾莲却患病了,由于医生们一直没有得出明确的诊断结果,费曼便自己去大学图书馆查阅相关的医学书籍,并初步判断艾莲可能得了绝症。从这些事例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始终用科学态度去审视并处理生活中各种问题的费曼。 

了知了艾莲的病情,费曼不顾整个家族的反对,开始着手结婚前的准备。费曼从同学那儿借了一辆车,并稍做改装,把后座放倒,加上一个床垫,变成一个救护车的模样。就这样开着这辆车,费曼载着他的新娘去市政厅登记结婚,然后直接把艾莲送去医院。婚后的日子艾莲基本上都是在医院里渡过的,费曼在周末去医院看她。从费曼传记的描写中,我们看不到病魔阴影所带来的压抑和绝望,相反,我们看到的是快乐而乐观积极的两颗年轻的心。 

然而无常最终还是现前了,艾莲走了。费曼自己说他并没有感觉到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悲痛欲绝,“大概是我们很久以来早巳明白,这一天终会来到。” “这一切很难解释。假如有长生不老的火星人来地球,看见我们这些叫做人类的动物,明知死亡不可避免,却在死之前活七八十年,大概火星人会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心理问题——在明知生命易逝的情况下活着。可是我们人类就是这么活着,我们在死的预期下欢笑、玩乐、生活。” 

处理完艾莲的后事,费曼回到工作驻地,当他遇到的第一个同事向他询问艾莲的病情时,他回答:“她死了。你的工作进展怎样?”费曼用这种方式回避了同事们的安慰。他说:“那时,我准是在心理上扭曲了自己,我一颗眼泪也没掉。直到一个多月后,我在橡树城的一家商店里看见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我想,“艾莲一定会喜欢的,”顿时不能自已,潸然泪下。” 

事实上,直到艾莲去世的两年后,费曼还给他深爱的艾莲写信,述说自己的生活现状和对她不渝的爱情。但让我感触颇深的是费曼在艾莲刚去世时的表现和他对生命以及死亡的思索。费曼可以理智地用科学眼光去看待《圣经》中的神迹;可以在未婚妻病重时查阅医学书籍,靠自己的智慧在完全陌生的领域里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帮助诊断和治疗。费曼的所作所为让我们看到一个典型知识分子的高度的科学精神,但即便智慧如费曼,面对死亡的来临,他依然感到困惑,他唯有用高度的理性来掩饰心底里的无措,从而展现给外人的是扭曲的冷静。

长久以来,无数的科学工作者致力于对未知领域的探索,人类依靠智慧已经能够上天入地,我们可以把太空站建在遥远的太空,可以围海造田,可以让江河改道,我们有能力让大自然按照我们人类的意愿而改变。但当汶川和福岛地震这样巨大的自然灾难来袭的时候,人类的力量却那么渺小。即便是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的死亡,我们又知道多少呢?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真的是非常有限。 

回想自己,作为一个研究人员,从几年前读博开始进入色谱柱中的传质过程这个研究领域以来,虽然小有收获,但总感觉到对这个问题的认知还存在片面性。看看其它同行的研究成果,也基本存在同样的问题。近十年一位日本同行连续在表面扩散这个问题上发表多篇论文,并引起圈内研究者的足够重视,但其定量结果所赖以存在的经验公式却值得商榷。同样,与我同在一个实验室的法国同事因其在轴向弥散这个问题上的独到见解而在色谱权威杂志上发表多篇研究成果,但他所借助的理论模型却有些尴尬的逻辑困惑。好在大家都能正视这些不完美的存在,以一颗平常心去继续未来的探索。只是当初博士毕业时小小的成就感已不复存在,在这个问题上盘桓得越久,越意识到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和自己认知的有限。我需要智慧的飞跃。就像我跟法国同事打的那个比方,当我们存在分歧又都无法说服对方的时候,我们就好比在摸象的盲人,他摸到了象腿,而我摸到了象身,我们都坚信自己是对的但意见却无法统一。如果给我们一次飞翔的机会,我们就都会看到事实的真相。 

我们的认知需要一双翅膀,来一次飞跃,好让我们看清事物本来的真相。幸运的是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多久以后才能拥有这双翅膀,但我至少知道了努力的方向。早在两千多年前,佛陀就告诉弟子 “一钵水中,八万四千虫”。佛陀时代没有显微镜,而那时佛陀就已经了知一钵水中有无量的微生物。按照《时轮金刚》所推算出来的每年的日食、月食、闰月及每月的望日、晦日等与现代天文学家应用尖端仪器设备所得出的结果毫厘不差。佛陀对宏观和微观世界的准确洞悉让我坚信佛陀以及他所留下的经典中包含了一座智慧的宝库,任何深入其中的人必会发生智慧的飞跃。 

很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值遇佛法,从而有机会了知更多的真理,获得更多的自在。诚如南怀瑾先生当年在峨眉山闭关期间为《金刚经》第六品做的偈颂所言:

金鸡夜半作雷鸣  好梦惊回暗犹明。
悟到死生如旦暮  信知万象一毛轻。

自己虽远不及费曼之智慧,但却因为亲近佛法而可免除他曾有过的困惑,何其幸哉!

文章来源:原创田纳西大学 化学系

博士后高红(法名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