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修道

宗萨钦哲仁波切

现在来谈谈“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修道? ”当我们在学佛或听闻佛理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把佛法当成是生活以外的东西。尤其是谈大乘或金刚乘,任何一件事都可以归于道,一个人应该把心胸放宽。之前我已经谈过文化和佛法的不同,文化把我们的见地变得狭小,像我们常说这是西藏式的、这是中国式的、这是印度式的,这种分类把我们的观念变得狭窄,当我们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杯子时,就自然会产生好坏的分别心,所以学佛最重要的是“心胸广阔”。

 

以前在印度有个修行人是骗子,他的师兄弟都不喜欢他,他难过地哭了起来,当上师问他原因时,他说“因为我说了很多谎话,养成习惯,大家都讨厌我”,上师回答“其实你说的是真话,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当你说谎话时,反而变成真的”。最后这个经常说谎的弟子也成佛了,因为他变得更开阔。

我们很少有自发性的行为与思考,大家就像二手车一样,是个二手人。我们接受文化的教育,很少把心打开,不管我们生在何处,接受什么样的意识形态,我们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接受别人的概念。我们最主要的问题是“去追寻别人所给的真理”,所以我们想做绅士、淑女,也不过是为了被他人所接受,以便获得最好的对待。当我们要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就要接受别人给的概念,尽力去讨好别人。于是问题就出来了,斗争、内战、国际间的战争都开始了,因为每个人都要独立,要自主,但越要独立的人(国家)就愈得依赖别人。

很多人不肯接受上师的命令,以免过份依赖上师,反而搞错了,如果真想独立,我们自然要依赖某个人,为什么不依赖上师或佛呢?事实上,上师和弟子的关系是使一个人争取独立的最重要的关键。金刚乘的修行者在修上师瑜伽(上师相应)时,最后要把自己的意念和上师的意念融和在一起。这不就是告诉我们,自己和上师是不可分的吗?在实相中,上师和弟子并没有分别,在道上我们是非常肮脏污秽的,和上师不同。但经由这些特别的修持,我们和上师就没有差别了。

法(或佛法)具有两种意义,一个是可以被执持、被捉住的东西;一个是可以保护我们的东西。比较好的说法是前者——“执持”,表示法可以指所有的现象或真理,因为任何现象都具有执持本身的特质。

什么是真理?别人认为的真理,另一个人不一定认同。“法”如果可以因人而异,那么法就没有意义了。我们先谈相对的法,再谈究竟的法。相对与绝对并不是从哲学的范畴来看,而是从我们的生活基础来谈。

如果一个吃***的人,现在看到满室的鳗鱼(其实是地毯),对我们而言他看到的是相对的真理,因为他使用药物,这有许多意义在其中,必须非常小心,当我们说这是相对真理时,并不是指他所看到的这些鳗是相对真理,而是指他的心被外物迷惑。对我们来说,我们并没有使用药物,所以我们的看法是绝对的真理,大家要注意相对和绝对的差别,并非在于客体(地毯和鳗),而是在于主体,那个了解事物的心不同。

另一种状况是,这是个多数人所统治的世界,从无始以来,大部分的人都使用药物,都看到满地的鳗,这就变成了绝对的真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们都是二手人的意义。从无始以来,金子并没有理由变得昂贵,大家为了金子争夺打斗,但因为我们的业,所以金子愈来愈稀少,业是非常奇怪的东西,业会经常使人陷在极大的困难中。如果我们从无始以来就认为石头才是珍贵的宝物,那么我们现在就会为了石头打得头破血流,因为我们的业会使石头愈来愈少,没有价值的金子反而愈来愈多,这就是“业”的准则。

饿鬼道的众生因为业的缘故,即使在冬天,也会觉得太阳非常寒冷;在夏天,也会觉得月亮非常炎热。我们并不知道太阳究竟是冷还是热,对人类而言它是热的,那是我们的业,是我们的心所感受的。

回到“药物”的例子,如果我们把“药物”改为“烦恼”,我们被烦恼染污,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是相对的真理。看到一个美丽的世界,让我们生起无穷的贪欲,看到一个丑陋的敌人,就想和他战斗,如同你带着女朋友出席一场宴会,穿金戴银无非是让人嫉妒羡慕,想炫耀一番,如果有某个陌生人和你的女朋友说话,光是远远看到,就会惹得你满心不快,也许他只是在问“到台北的路怎么走”而已。

因为你嫉妒,你以为他们在说你的坏话,即使他们笑一笑,也会让你嫉妒,或者他们打起来了,也会让你嫉妒,因为你的心会想“也许他们以前很要好,现在分手了”。这样看来,我们是被烦恼严重地影响着,佛菩萨没有被烦恼染污,所以他们所见所闻都是超越美丑、好坏的对立,这才是绝对的真理。

问:仁波切一直在转世度众生,为什么众生还是那么多?

答:你认为众生很多吗?(回答“是的。”)那你为何不认为佛也一样多呢?你有多少的信心敢说在场的人都不是佛,而是众生呢?就我自己而言,也只有这一点勇气,敢说在座中只有我是众生。我从来不说别人是众生,如果你说别人是众生,那你对佛的化身就有很大的侮辱。

问:为了避免引起嫉妒,而不能说出观想上的问题,我们到底可不可以说出来?

答:你觉得应该要说就可以说。佛教的圣哲曾说,当别人说“了解”时,这就像一件破洞的衣服被补丁一样,迟早这个补丁还是要再换一个补丁的。我们的见地,也许是个好梦、也许是个好征兆,但就像晨雾一样,早晚要走。对于任何好的、坏的、奇怪的感觉,都不应该执着,要既不充满希望,也不失望。我的父亲曾说:“在希望和绝望之中,就是佛法”。

佛法可以分成理论性的佛法和实际性的佛法。我希望大家都能了解理论性的佛法。许多人常说,为什么我们每天修财神,还是贫穷如故?这个问题就是不知道理论的缘故。你以为财神的身上有角,屁股上有尾巴?这是不对的,这是迷信,是魔术,是一种低级的宗教。许多人听过爱因斯坦,他是个伟大的物理学家,他对佛法非常惊讶,这不是指他知道财神、知道文殊菩萨,而是他对佛法的理论、见地、修行的方法感到惊讶。

如果我们知道这些理论,百分之七十五的问题都解决了,我们就不会再问“应该修什么本尊?”、“修白财神会不会让黑财神不高兴?”、“以前修萨迦派,现在修宁玛派好不好?”

佛说过许多不同的教法,有些教法需要解释,有些教法不需要解释。例如点香为什么可以成佛,这是需要解释的。有的众生需要点香或供花;有的众生需要把头发剃掉穿上红袈裟;有的众生不需要出家,但应该到人烟罕至的地方,盘起腿、闭起眼睛打坐;有些人为了破除贪要修不净观、破除嗔要修慈悲观。

以前有个印度国王因渣菩提请佛给他一些教法,佛告诉他不净观及无常,但他希望仍能保有妻妾、宫殿、儿女,同时也能成佛。他说“你是佛,一定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不放弃五欲仍可以成佛”,佛说“你不需要放弃,你只要把这些欲望当成道就可以了”。

回到刚才的例子,点香可以创造一个环境,帮助你成佛的一个环境;佛有许多弟子,有些不适合谈论空性,而一个简单的教法,例如点香,反而是个最适合的教法。观音有男相、女相,有红、白、黑不同的观音,有二臂、四臂、八臂、十六臂、千臂,所以大家要了解,以后根本不用再问要修什么本尊,也不用再问修二臂会不会让其他臂的本尊生气之类的问题。在理论上,我们已经了解到这不过是不同的教法而已。

另一种分类方法,称为三藏,谈智慧的论藏;谈戒律的律藏;谈禅定的经藏。佛有些教法是相当直接了当的,有的则是间接的。理论上的问题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我们常问,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真的?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所以产生不同的派别、不同的看法,不管是哲学家、意识理论家,都尝试寻找答案。